2001年7月12日 星期四

《地久天長》

《地久天長》的故事源自子鶩及其母的兩書《海闊天空》和《地久天長》,作為編劇(不論是舞台劇還是電影劇本)的杜國威對這對母子的感人故事的認知和詮釋自然不只來自這兩本書。我沒有看過這兩本書,於是對《地久天長》這齣戲的認知全然是來自舞台上(或電影裡)所呈現的戲劇,這也許會是較好的閱讀方法。

這是一齣預設了的悲劇,戲劇還未發生之前觀眾就已經知道了結局——小富因愛滋病而逝世。於是,吸引觀眾的不再是「他們將會怎樣」而是「他們是怎樣」的了。在《地久天長》裡,小富跟母親的命運一開始就繫在一起,小富一出世已經是血友病患者,這件偶然的不幸事件彷彿意味了小富和母親一生的坎坷,但這不幸是無緣無顧的,於是母親給予一個解釋:天主的試煉。宗教的力量令他們能夠繼續站起來。可是,人對這種無原因的不幸潛意識是拒絕的,儘管母親自小已不斷對小富說:「你不是普通的小孩,我也不是普通的母親。」小富始終不喜歡這種試煉,他想做回一個普通人,他希望打開同學的圈子,希望可以戀愛,然而命運不容許他,他只有不斷努力來證明自己,甚至不敢向心愛的女孩示愛,在正常的弟弟面前也要武裝自己,不可屈服。小富不相信試煉,然而卻被逼接受,儘管他的生活表面上是積極的,甚至可以影響身邊的朋友(廢拉),這似乎是危機四伏的。

真正試煉還在後頭。小富因輸錯血而感染愛滋病,然後從痛苦埋怨中恢復過來,最後,他終於領悟到天主從沒有離棄他,天主要在他身上展現奇蹟,著他之手去改變其他人,這是天主給他的任務。到此,小富的生命才真正張開,照耀著其他人,包括了他的母親和其他朋友,甚至在他身後才出現的Fion。

全劇以回憶和他者敘述的倒敘方法說出小富的故事,而直接敘述了母親和Fion的故事,兩者卻是相輔相成的,因為母親和Fion的改變,尤其是同是愛滋病患者Fion的重新振作,才真真正正反映到小富的生命價值,沒有了她們的故事,小富的故事就變得不完整。母親和Fion似乎分別繼承了小富的某些精神,Fion繼承了小富不屈不撓、勇敢面對人生的精神,而母親呢?她則發揚了小富的任務,是天主給他的任務;繼續照耀別人。編劇巧妙地利用了一個抽離的視點,著默較多於Fion的故事和對母親的敘述,而不直接呈現小富的故事,使全劇不致太沉重之餘,反襯的效果更能突出主題,這是一個不俗的視點選擇。

舞台劇裡有幾段小富在天堂的獨白,這是電影裡所沒有的,它藉已在天國的小富之口,回顧他的一生,這一段的加插,令本劇鋪上一層迷幻的色彩,令觀眾退開了一步,審視整件事的過程,像是跟小富在天國一起回看往事,而基於舞台的限制,一些小富的往事,像旺叔的故事、小富跟朋友交往和小富病後的積極表現等,也只藉他人之口道出,沒有真正呈現在舞台上,觀眾投入的程度大大減弱了。反觀在電影版本裡,編導捨棄了天堂的設計,將視點擺在母親身上,用場景呈現小富的往事和母親的回憶,令整齣戲更加寫實,感染力也更強了。

還有的是關於范如冰一角。電影中沒有學校舞會裡小富跟她短暫相處一場,在舞台劇版本裡,導演無疑在視覺設計上下了不少功夫,紅男綠女翩翩起舞,只餘小富斯人獨憔悴,感染強度很夠,但它跟小富與范如冰街頭絮語一場一般,呈現小富明白自己處境,無意表白的心態。電影裡的范如冰似有還無,彷彿只是小富書中幻想出來的程若雲,直至最後才真正出現,但人們還是對她一無所知;在舞台劇版本裡范如冰已不是一個如此神秘的人(起碼觀眾不覺得太神秘),甚至大家也知道她對小富也有點意思,那種像仙女般的形態沒有了,換來的是充滿血肉的真實感。

作為一齣曾改編成電影的舞台劇,《地久天長》這次重演也有未臻完善的地方,例如劇本裡沒有詳細交代小富從染上愛滋病這個惡耗中重新振作的經過,而舞台設計的限制也令感染力不及電影版本。但正如導演毛俊輝說:「……基於先前的認識,我在舞台上的演繹便可以有更深入的探索,創作空間更大更闊。」這應該就是重演原創劇的目的。

2001年7月9日 星期一

《我在大戈壁沙漠收數的日子》

編劇潘惠森說,《我在大戈壁沙漠收數的日子》所講的主題是「孤絕」,這種「孤絕」感是來自收數佬在社會上邊緣人的角色。編劇設計這類社會邊緣人在世界邊緣沙漠收數,其場景和行動上的不確定性,令人想起荒誕劇的經典《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

故事的場景是沙漠,而劇裡行動(收數)的推動者則來自三個共同行動但身份各異的收數佬:要主宰一切行動的經理、本身是幼稚園教師的寫字佬和單純但衝動的火水佬。三人無緣無顧來到沙漠收數,卻居然受到債仔夫婦百般留難,漸漸變得進退維谷,甚至被債仔反客為主,在水盡糧絕的情況下陷入困境。不過,這一切顯然不是三人所引發的,而是受這奇特的環境(沙漠)和債仔夫婦所牽引,原來一向自以為可以主宰的事情的其實不過是幻像,經理以為可以收到數,到頭來被逼反欠債仔;火水佬以為可以破債仔的茅山術,但其實是不可能的。原因是債仔夫婦事實上是這奇特環境的一部份(正如他們已視沙漠為家),三個收數佬以為可以主宰債仔,而觀眾以為可以看清楚債仔夫婦的一舉一動(編劇刻意呈現債仔夫婦在收數佬視線以外的生活,令觀眾以為他們在沙漠裡是無能為力),到最後收數佬發覺了他們的困局,觀眾也發現原來一直都看不清楚舞台上的環境,這種從自以為主宰到發覺不能把握這一過程,衍生出「孤絕」之感。它令人記起編劇潘惠森的前作《螳螂捕蟬》,同是描述社會上邊緣人執行一個不確定的任務,但《螳螂捕蟬》的結局裡,兩位主角沒有反思自己的能力,顯然《我在大戈壁沙漠收數的日子》比《螳螂捕蟬》更進一步。

說到底,沙漠其實就是我們生活的地方(結局將城市的夜景投影到佈景上),但我們總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於是編劇用了慣用的荒誕對白,加諸大量使觀眾抽離戲劇現實的元素,如拼貼的經典的歌曲、文章(這會令其他角色如中了毒在地上打滾)和兩個彷彿置身事外,卻又好像不牽涉其中的角色——苦行僧和藏婦,從而令觀眾從一個抽離的視點審視我們的地方。

不過,我總覺得苦行僧和藏婦在戲劇功能上是重複的,而據說編劇將原來的一個收數佬變成三個,這雖然可以強化戲劇張力,畢竟一個收數佬實在太悶了,但寫字佬的角色好像沒有發揮太大的作用,刪了這個角色也不會影響太大。這可能由於這次潘惠森和香港話劇團是合作形式,基於某些非藝術上的考慮而作出的設計。


2001年6月19日 星期二

《寂寞意外》

夜,總是空洞洞的,尤其是城市人的夜,儘管在璀璨燈火的照耀下,寂寞的感覺總會在最繁華的時候出現。很多人以為找一個伴侶就可以驅走寂寞,但往往又在意料之外。在三角關係的新劇《寂寞意外》裡,導演希望將城市人關於寂寞的故事呈現出來,而人們在消減寂寞的過程裡,又會發生甚麼意外之事。

城市裡的人物關係總是十分複雜,尤其在夜幕低垂之際,關係彷彿是千絲萬縷。內向孤獨的郵差,戀上純品的鋼琴教師;鋼琴教師的I.T.從業員男朋友不甘寂寞,常往娛樂場所找按摩女郎尋歡,偶然甚至搭上沒有了陪伴慶祝生日的社工;而郵差得不到鋼琴教師的注意,玩電話認識了按摩女郎,在她的誘惑下,發生了一夜情。另外還有一個血氣方剛的年青學徒,與剛OL談了一天總愛。其實故事是很普通的故事,情節是老生常談的情節,顯然導演明白「寂寞」本自內心,周遭發生的事,眼前遇見的人,並不可以排遣寂寞,所以人物的塑造成了全劇的靈魂核心。導演很聰明地選擇以一個「七人晚宴」開始,在一個狹窄的時空裡把人物連貫在一起,可惜畢竟在「寂寞的關係」裡人物太多,導演或者希望可以平衡各個角色的比重,但顯然力有不逮。郵差的角色比較突出,也比較完整,相對而言其他角色的處理就比較單薄,按摩女郎看似享受在性交易中獲得滿足,內心較深入的刻畫沒有了,寂寞的社工缺乏社工的特點,而她渴望得到性滿足的內心世界又是怎樣?,I.T.從業員因工作壓力而要尋求發洩,但劇情也沒有交代清楚。學徒又如何渴望追求女友?而他與OL的一段關係自成一段,完全不涉性愛,如同《美女與野獸》般的童話,但又是否全是騙人?導演是否希望表達在現代都市裡,性關係甚至比愛的關係更能消除寂寞的氣味?

其實整齣劇的構想不俗,而且偶有佳篇,譬如「想念」一場,鋼琴教師不斷致電給工作中的男朋友,但男朋友回應冷淡;那邊廂,傾慕鋼琴教師的郵差又致電給她,談了不久,男朋友又來電了,於是她便跟男朋友通電,而郵差卻怏怏然收線。這把電話溝通比喻為人與關係中的鴻溝,彷彿把人們的距離拉近,但人仍沒法超越心理上的障礙。但畢竟劇中的佳篇不多,大部份都流於表面,處理嫌單調。這仍是跟角色的背景和心理狀態未能呈現在舞台上有關。

其實最有發揮潛力是小丑的穿插,以一個跟角色保持距離的視點,實可令觀眾有自省的空間,唯小丑的功效卻不顯注,予人間場的感覺;而在尾場「天亮」,眾人排遣不了寂寞,仍要在新的一天營營役役,小丑卻脫去假髮,佝僂地離開,使小丑亦不免墮入孤獨的塵網,不過這又破壞了小丑的超然地位。

編劇導演是同一人,或許因而少了再創造的空間,結果使全劇變成了呈現他的一些故事或經歷,觀眾看不到排遣寂寞的方法,這就如同郵差在舞台上自慰一般。如果編導將全劇改成郵差的故事(編導自己的故事?),會不會另有一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