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9日 星期五

《九江》:典型的「香港失敗」隱喻

 《九江》鋪陳出來的,是一個典型的「香港失敗」隱喻。劇中借三個過氣古惑仔大叔,以及深水埗九江街這條過氣九反之地,表達了「香港今非昔比」的主題。單看這一佈局,《九江》有佬味、市井色澤和懷舊情態,熟知香港劇場的觀眾大概會聯想到潘惠森十多年前的某些作品。當然《九江》編劇龍文康沒潘惠森那種藝術家脾性,他更擅長編通俗劇作,2017年他為「香港藝術節」創作的《香港家族》三部曲,正是箇中有口皆碑的佳品。可惜今年的《九江》再沒那種佳構感,事實上在看罷兩小時多的演出後,觀眾不難感覺到,此劇完成度不高,情節和人物的經營也不夠牢固,絕對不是創作經驗豐富的龍文康的水準之作。

「避忌」是創作的大忌之一。無疑,《九江》是寫得很避忌——所指的並不是政治上的自我審查,而是創作人害怕重複因循的心結。有報導指,「黑社會」這題材是「香港藝術節」委約要求的,龍文康接過題目,卻一度懷疑難有新意。這憂慮已經切切實實寫在對白裡,劇中女主角劉米拉(蔡運華飾)向文永發(彭鎮南飾)討教黑社會文化時,就提過黑社會電影研究已經做爛了。的確,「黑社會」已是一個陳腐的香港隱喻,觀眾也在電影的「教育」下,不會對黑社會文化感到陌生。雖然《九江》拿了一個尚算新鮮的切入點:一個內地女生研究香港黑社會文化,但酒過三巡,戲到中段,開始鬧烘烘的黑社會野史鋪陳亦無以為繼,戲亦變成三個過氣江湖大叔把唏噓自嘆演給女生看。

很多人都知道,龍文康曾參與電影《樹大招風》的編劇工作。《樹大招風》以九七年三大賊王的失敗,隱喻香港今昔迥然,對照《九江》裡的三個大叔,雖然反差萌味濃,但「三個大叔」其實大有機會發展成一個趣味盎然的香港故事。可惜龍文康似乎對《樹大招風》那種政治隱喻套路頗有顧忌,《九江》的劇本一路寫來,時代感淡泊,政治大環境也隱藏得很後,於是當劇中隱喻性最鮮明的主角梁港福(李鎮洲飾),要呈現一種「自身失敗即香港失敗」的寓意時,便只流於表象。梁港福一直沉醉於昔日江湖的浪漫想像裡,但劇裡對這一想像沒多加經營,梁港福背後故事不多,鬱結也少,僅僅是借他的「油瓶女」Karen(馮幸詩飾)之口,道破「老長不大」的事實。而與之對照的文永發和徐世凱(陳永泉飾),一個投身報界,一個轉行當差,後來都在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夾縫生活裡,似又是另一種「香港失敗」的典型,但同樣發展不足。劇中一直暗示三人曾有一段恩怨情仇,到了最後真相大白,觀眾「啊」了一聲,卻又不覺得在劇情上有何必要。

至於劉米拉是內地女生,她以他者之眼觀照昔日香港的美好,這一設定正好切中當下香港的精神面貌。劉米拉著迷於香港黑社會文化,便一路纏著三個大叔,央他們跟她做口述歷史。本來這位年輕活潑的異地女生出現,大可以為三個大叔的生活掀起來波瀾,可惜全劇說得拖沓,既非層層揭露三人關係,劉米拉亦沒有發揮小女生對大叔應有的催化作用,劇味便微薄了。而作為貫穿全劇的關鍵角色,劉米拉的性格亦相當浮淺,她一心想著黑社會題材,看似單純,實質是混噩得令人難以接受。

至於劉米拉跟友人租屋和被人騷擾一節,最著跡的設定莫過於是操普通話的Coco(葉麗嘉飾)請她的「觀音兵」香志成(楊偉倫飾)走私巨款來港。如果操流利廣東話的劉米拉,代表內地對香港文化的浪漫想像,那麼Coco則確切地隱喻著在政經上正全面入侵香港的「中國因素」。可惜走私巨款情節,雖然荒誕,卻與全劇宏旨無關,堆砌感強。只要跟電影《黑社會2以和為貴》的結局比較,馬上高下立見。

以「黑社會」隱喻香港,當然可以的,但《九江》的故事,還可以說得更好。

(原刊於 《明周》(期數待查),2019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