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惹內(Jean Genet, 1910 - 1986)自己曾經說過,《死亡實驗室》(Deathwatch)只是一個幻想與夢境,但很多人都認為是一個「不道德」的劇作。劇中的場景設定在監獄中,是一個空間上與世界隔絕的地方,不過如果跟據論者對《死》劇的解釋,監獄隔絕了現實和虛幻,但在劇作家心目中,劇中的監獄也許同時亦隔絕了社會的道德價值,在的監獄裡,並沒有所謂道德,因此也沒有所謂的「不道德」,只是純純粹粹的夢境而已。
這齣無人地帶版的《死亡實驗室》,舞台設計是兩個巨形的混凝土方塊,下方一個方塊上的平面是演區,而上方的方塊中央挖成圓拱形窟窿,加強了舞台的侷促感,到底兩個方塊是正在癒合,困住劇中角色,令他們無法張狂,還是一個巨形方塊給橫切開,內在的力量正要張顯?這彷彿象徵著囚室(世界?)內的三個死囚,一方面被困在沒有出路的斗室內陷於瘋狂,另一方面卻藉對暴力、性愛等痴妄崇拜而獲得精神力量,企圖讓權力充塞甚至衝破構成囚室的巨形方塊。不過,欄柵的影子從四方八面射入方塊中央的演區,卻提示了這個囚室的真實性,是大大地超越死囚的精神力量。舞台和燈光的設計,的確能強化《死》劇所要呈現的獨特氣氛。
整齣戲所帶出的是一股污衊的氣氛,是對「污衊美」的頌讚和宣揚。囚室裡(舞台上)完全沒有社會道德的監控,粗言穢語、暴力、性愛、野獸化等行為都獲得擴張的空間,可惜編導所創造的污衊似乎還嫌未足,仍未到達「詩意的污衊」的境界。三位演員的形體表現同性戀化和野獸化自然流暢,尤其在展現一些「同性戀化」的感覺時格外可觀,唯在語言的表達卻有點失控,對白過份依賴「粗言穢語」在為傳達「污衊」的元素,因而少了在語言裡給人咀嚼的機會。而畫外音清心直說,亦稍嫌外露了,抹殺了觀眾對角色心理狀態的非語言性感受。
死囚在囚室都希望扮演英雄,誰不知,當巨形方塊突然旋轉,「鎖匙佬」的巨大眼睛出現,原來囚室內一場又一場的爭奪角力肆意擴張,全都是可笑的。這不禁令人想起歐威爾(George Orwell, 1903-1950)著名小說《1984》裡的「老大哥」,可是「老大哥」在故事裡從來沒有真正出現,而劇中「鎖匙佬」曾經出過場,巨眼出現前亦有一翻嘲笑,這比起裡「老大哥」控制一切的強橫就顯然較為遜色了,如果由頭至尾「鎖匙佬」只餘下一隻最後的巨眼,其力量應該會來得更加震撼,也更加深刻。
2002年6月5日 星期三
2002年5月29日 星期三
通俗化的《弒夫情案》
香港舞台劇觀眾對左拉(Emile Zola, 1840 - 1902)這個名字大抵會感到陌生,畢竟他所倡導的自然主義(Naturalism)對當代戲劇並沒有多大的影響,不過,演藝學院這次搬演像《弒夫情案》(Therese Raquin)這類較偏門的經典作品,既可讓演藝的同學嘗試演繹不同類型的作品,亦能給觀眾認識的機會,無論在戲劇教育或戲劇推廣的層面上,都是值得鼓勵的。
自然主義的理論強調作家要按自然本貌來描述世界,反對對生活進行典型概括。甚至應從心理學、生理學和遺傳學角度觀察和解釋人與社會。左拉說:「我看見甚麼,我說出來,我一句一句地記下來,僅限於此。」從《弒》劇之中,雖然故事牽涉通姦、謀殺、復仇、自盡等元素,但在人物情節裡卻找不到任何象徵、反映、典型化等人工化的戲劇提煉過程,對白生活化,人物沒有強烈的性格特徵,當然也不會有像易卜生等的劇作常見的佳構情節。在左拉的自然主義思想所影響下,劇裡有的只是一些人的外在行為和心理活動,大概劇本旨在呈現Therese和Laurent兩個個體肉慾的秘密活動,因而產生的神經錯亂所引發的一些禽獸性行為,就如同科學的解剖方法,把人物(甚至不應稱為「人物」,而是「人」,因為「人物」一詞也隱隱有典型化的味道)的行為和心理活動忠實地鋪陳出來。
因此,以現今的角度,這是一齣頗難演的戲。在無甚張力的對白上,導演著意加入了一些增飾元素:Therese與Laurent的情慾戲、強化Grivet和Michand的胡鬧打諢、少女Suzanne過多的跳脫,諸如此類。如果依著觀眾的感覺,增飾無疑令全劇添了色彩,令全劇變得通俗而悅目,這其實是可行的處理。不過若說要呈現劇作家的神髓,這樣的增飾卻似乎有商榷的餘地。去年香港話劇團搬《凡尼亞舅舅》(Uncle Vanya),觀眾大多覺得淡然平悶,看得殊不愜意,誰不知這卻正正能表現到契訶夫所要演繹「滯悶感」。反觀《弒》劇,「通俗劇化」令觀眾難以從一個像醫生般冷靜的角度去解剖,但這恰恰是自然主義所倡的。如此取捨,似乎遠離了原著的精神。
自然主義的理論強調作家要按自然本貌來描述世界,反對對生活進行典型概括。甚至應從心理學、生理學和遺傳學角度觀察和解釋人與社會。左拉說:「我看見甚麼,我說出來,我一句一句地記下來,僅限於此。」從《弒》劇之中,雖然故事牽涉通姦、謀殺、復仇、自盡等元素,但在人物情節裡卻找不到任何象徵、反映、典型化等人工化的戲劇提煉過程,對白生活化,人物沒有強烈的性格特徵,當然也不會有像易卜生等的劇作常見的佳構情節。在左拉的自然主義思想所影響下,劇裡有的只是一些人的外在行為和心理活動,大概劇本旨在呈現Therese和Laurent兩個個體肉慾的秘密活動,因而產生的神經錯亂所引發的一些禽獸性行為,就如同科學的解剖方法,把人物(甚至不應稱為「人物」,而是「人」,因為「人物」一詞也隱隱有典型化的味道)的行為和心理活動忠實地鋪陳出來。
因此,以現今的角度,這是一齣頗難演的戲。在無甚張力的對白上,導演著意加入了一些增飾元素:Therese與Laurent的情慾戲、強化Grivet和Michand的胡鬧打諢、少女Suzanne過多的跳脫,諸如此類。如果依著觀眾的感覺,增飾無疑令全劇添了色彩,令全劇變得通俗而悅目,這其實是可行的處理。不過若說要呈現劇作家的神髓,這樣的增飾卻似乎有商榷的餘地。去年香港話劇團搬《凡尼亞舅舅》(Uncle Vanya),觀眾大多覺得淡然平悶,看得殊不愜意,誰不知這卻正正能表現到契訶夫所要演繹「滯悶感」。反觀《弒》劇,「通俗劇化」令觀眾難以從一個像醫生般冷靜的角度去解剖,但這恰恰是自然主義所倡的。如此取捨,似乎遠離了原著的精神。
2002年5月20日 星期一
沒有傳記的《阮玲玉》
阮玲玉的的生命璀璨而短暫,一句「人言可畏」概況了她畢生的悲劇性,故事最吸引觀眾的地方大抵在於這自殺的結局,那是從璀璨中隕落的悲嘆。舞台上的阮玲玉大部分時候都少了一份鬱悶,而多了一份樂天,焦媛演活了阮玲玉形態和笑靨,卻似乎仍脫不了她一向善演的跳脫風情,少了默片裡阮玲玉的端莊和豐富激情。人說阮玲玉是天生的悲劇演員,這也可以烘托出她的悲劇命運,笑容,從來在觀眾的心目中,跟她的形象和感覺是格格不入的。導演李銘森說,要把阮玲玉在影片中少有的、吝嗇的、燦爛的笑容的鏡頭剪輯重現,而現在舞台上的阮玲玉也總是掛著陽光,那似乎只是演出一位人生璀璨的女明星,而不是悲劇的阮玲玉,舞台上的阮玲玉是給改造了,變成缺乏傳記色彩。
在戲中的提示裡,阮玲玉容貌美麗動人、演技嫺熟純樸,但賞識她的導演卻顯得窩囊飯袋;在她身邊周旋的三個男人,張四達著墨較多,跟阮玲玉的關係夾纏不清,算是較完整的關係,唐文山追求阮玲玉也只為提高知名度,他對阮玲玉的愛到底不多,張四達手持無效文件藉以勒索,他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名聲。但阮玲玉對他呢?前半段仍彷彿深愛著張四達,還為張四達的墮落而憂心忡忡,轉眼間卻投進唐文山懷抱。看來這個阮玲玉只要一個依靠,但她有展現過懦弱的一面嗎?她有一句話,是對張四達說的:「我仍希望你能做我的依靠。」說是如是說,我們卻感覺毫不足信。阮玲玉可以自給自足,大抵她最熱切追求的反而是那個充滿藝術才華的「大細路」穆天培,她應該有新女性的獨立堅忍,所以才會愛毫無佔有慾的穆天培。然而,舞台上的阮玲玉並不是真正的新女性阮玲玉,而是年老穆天培的掠影想像,他懷念阮玲玉,妒恨唐文山,嘲諷張四達,彷彿把阮玲玉的死怪罪在唐文山和張四達身上,而不是「人言可畏」,也不是新女性跟傳統社會的對立。
穆天培是重要的敘述者,在戲裡卻無關痛癢,只有如此一廂情願的單薄視點,這樣的阮玲玉就好像有了遺缺。有一場戲,講阮玲玉臨自殺之前有一大堆幻像和自白,全都變成說理陳述,「人言可畏」的悲劇性沒有多大從戲劇上展現出來。這是第二者視點要面對的困難。
或者,這就是戲劇要表現的觀點,沒有多大的史料,只有從默片裡剪輯下來的浮光掠影,結合舞台調度,構成有趣的多媒體劇場。舞台調度的虛假,和電影組接的半真實,令觀眾的觀感在幻與真中跳接,加上簡約的虛化佈景和燈光設計,觀眾彷彿在重溫阮玲玉的舊片時,一同進入穆天培(還是編劇?)的想像之中。放棄傳記色彩,是大膽的實驗,成功與否,到底見仁見智。
在戲中的提示裡,阮玲玉容貌美麗動人、演技嫺熟純樸,但賞識她的導演卻顯得窩囊飯袋;在她身邊周旋的三個男人,張四達著墨較多,跟阮玲玉的關係夾纏不清,算是較完整的關係,唐文山追求阮玲玉也只為提高知名度,他對阮玲玉的愛到底不多,張四達手持無效文件藉以勒索,他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名聲。但阮玲玉對他呢?前半段仍彷彿深愛著張四達,還為張四達的墮落而憂心忡忡,轉眼間卻投進唐文山懷抱。看來這個阮玲玉只要一個依靠,但她有展現過懦弱的一面嗎?她有一句話,是對張四達說的:「我仍希望你能做我的依靠。」說是如是說,我們卻感覺毫不足信。阮玲玉可以自給自足,大抵她最熱切追求的反而是那個充滿藝術才華的「大細路」穆天培,她應該有新女性的獨立堅忍,所以才會愛毫無佔有慾的穆天培。然而,舞台上的阮玲玉並不是真正的新女性阮玲玉,而是年老穆天培的掠影想像,他懷念阮玲玉,妒恨唐文山,嘲諷張四達,彷彿把阮玲玉的死怪罪在唐文山和張四達身上,而不是「人言可畏」,也不是新女性跟傳統社會的對立。
穆天培是重要的敘述者,在戲裡卻無關痛癢,只有如此一廂情願的單薄視點,這樣的阮玲玉就好像有了遺缺。有一場戲,講阮玲玉臨自殺之前有一大堆幻像和自白,全都變成說理陳述,「人言可畏」的悲劇性沒有多大從戲劇上展現出來。這是第二者視點要面對的困難。
或者,這就是戲劇要表現的觀點,沒有多大的史料,只有從默片裡剪輯下來的浮光掠影,結合舞台調度,構成有趣的多媒體劇場。舞台調度的虛假,和電影組接的半真實,令觀眾的觀感在幻與真中跳接,加上簡約的虛化佈景和燈光設計,觀眾彷彿在重溫阮玲玉的舊片時,一同進入穆天培(還是編劇?)的想像之中。放棄傳記色彩,是大膽的實驗,成功與否,到底見仁見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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