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2月14日 星期四

關於「次世代劇場WAVE2002」的幾個觀察點

我沒有企圖為香港的小劇場藝術下任何定義或作任何探討,直至現在論者對「香港小劇場」顯也沒有明確和廣為接受的定義,況且「次世代劇場WAVE」事實上也不能代表「香港小劇場」近年的發展,極其量只是近年香港實驗劇場的一個活躍勝地。我既不是主辦者,也不是演出者,我只是一個老老實實的觀眾,因此我只會從純粹觀眾的角度出發,看今年WAVE2002七個表演單位的演出,應該會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也許可以為今日香港小劇場的發展找到一點線索,儘管只是鳳毛麟角。
 
為何是麥高利小劇場?
 
除了藝穗會,麥高利小劇場大概是最受小劇場表演者歡迎的地方。麥高利小劇場是一個梯形的劇場,一般來說,最長的一邊是演區,然後是三邊觀眾席,觀眾席排成三行,後兩行在比演區高的台階上,緊貼著牆壁。但我以為這不是最理想的設計,由於觀眾離演區不遠不近,既不能強化觀眾對演出的參與性,觀眾亦不太能夠從一個較抽離的位置審視演出。

其實麥高利小劇場的觀眾席的靈活性不低,但觀乎今年七個演出單位,只有「墾井聚」較能善用麥高利小劇場的可塑性,他們摒棄了觀眾席的座位,把觀眾安排在演區裡,鋪在地板上的白瓷磚,原來的觀眾席變成了另一個演區,加上進入劇場時所要經過的隧道,令整個劇場,不僅是演出者、演區、觀眾席、甚至觀眾,共同建構成《陷家橙》裡的象徵場景 – 六四的天安門廣場(這不是演出文本裡的場景,而是文本故事裡所象徵的場景),這使麥高利小劇場的可塑性得以盡情發揮。

至於其他,全都只是安份地使用原本的觀席設計和演區劃分。當然,並不是每個演出也需要從演出中探索劇場裝置的可能性,但譬如「靚春三角柱體」的演出,他們既旨在實驗觀眾面對「討厭」事時的心理狀態,看看觀眾在劇場裡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強,何不在觀眾和演區的關係上花多點心思,從而加強其實驗性?劇場觀眾有自律的慣性,在一個正常的劇場裡,根本無法帶起思考,觀眾仍只會安安份份地做其觀眾。像《陷家橙》裡,由於觀眾坐在白瓷磚上,劇場裡的慣性早已被打破,當有演出者呼喝觀眾離開白瓷磚,觀眾自然會乖乖地照做,因為他們不會再抱著固有的劇場慣性來欣賞演出,而會因應演出者的行為作出反應。如果「靚春三角柱體」的演出能善用這種變化,其實驗性將會更可觀。
 
次世代的集體潛意識
 
今年WAVE2002的宣傳單張上有一句「不想被塑造‧就要自己創造」,無獨有偶,大部分演出的主題似乎都是有關對現今社會的固有價值或滯悶感有所不滿,因而要尋找自我塑造的出路。從被動地接受固有價值,到自我反思,到尋找出路,然後到自我塑造、創造,好像是藝術追求上一條永恆的路,絕大部分藝術創造或多或少也會經過這些階段,如果說現在社會上一些現象可以被定義為固有價值,《塞高羅積高‧艾斯勃里文及燕菲雅塔》所呈現的「硬食」現象也許就是這種,不過《塞》劇只停留在「呈現現象」的階段,沒有反思的餘地。「福嬌」的《+02》顯然走得較遠,他們對關於象徵「家」的符號,例如飯局、梳化、椅子等有所挖掘,從中反思「家」在他們心目中的角色;「Local Walkers」的《超人Superme》甚至希望尋找「超人」 - 社會上近乎權威的救主角色,有著強烈的反建制意味。「瘋竇」的《煙幕‧早安》對「倒模式」的人格有著嚴厲的控訴,在他們的框架裡,明顯希望藉角色追蹤目標的日記來重新尋找自我,不過他們的思路太多太雜,脈絡不夠清晰,對自我塑造的挖掘未足,流於純粹的象徵層次。

《陷家橙》要反思次世代群族對六四的冷淡印象,而「形相軸」的《兩種不相關的生物在擁吻》要對性、愛、和人與人關係進行形體化的闡釋,似乎在整個自我創造的過程是比較完整的,但探索的結果都似乎是說,自我塑造是失敗的。次世代群族終不是成長在六四的年代,始終仍是站在薩摩扎妹妹的位置旁觀薩摩扎的脫變,象徵了他們對六四的觀察必然是置身事外;兩隻生物互相擁吻、學飛學走,但到頭來仍是走不出生物界裡注定的命運,自身仍不能有所突破。
 
劇場文本與小劇場
 
不知道這也是不是「集體潛意識」,大部分小劇場的演出對完整文本的重視程度總是不高。沒有文本的即興創作有一個優點,就是導演和演員沒有劇本的束縛,能大大提高對演出創作的參與性,尤其是演員,他們可以藉即興編作加入更多自己的元素,有助演出得較立體,演員本身亦能對演出有更深刻的體會。最顯注的例子是《+02》裡的電腦椅一段,一位演員說椅子可以象徵一家之主,但更是回憶和懷念逝去親人的橋樑,那是演員的親身感受,雖然他只是淡然道來,觀眾仍能受到他的感染。

不過很多時候,如果缺乏出色的編劇或導演的潤飾,集體即興編作會引致演出主題和風格的不統一和不完整,儘管偶有佳篇,但瑜不掩瑕(這是大多小劇場演出、也是部分參演隊伍的通病)。「靚春三角柱體」的演出年資最淺,而《塞》劇的不完整性亦較大。上半場所演的討厭事片段,顯示了他們仍在堆砌事件的階段,事件與事件之間沒有串連,我們只能看到人們面對討厭事的即時反應,沒有反省和面對困局的態度。「瘋竇」的《煙幕‧早安》試圖以角色追蹤目標的日記,來串連起各段有關社會對人格有「倒模式」塑造的素材,但卻流於鋪陳了,而明顯地由於各段各自發展,對教育建制的諷刺令人印象深刻,反觀其他素材卻有點隔靴搔癢。

論完整性較強似乎是「好朋友製造」的《男人四十仲戇居之愛情砵仔糕》了,因為文本較為理想,從主角Ronald的成長和經歷中勾勒出一個愛情路上充滿挫折的小男人角色,隱隱透出成長的喜悅與苦澀,那是一齣令人感動的小品。不過劇本愈完整,束縛就愈大,能革命的地方也愈少了,《男》劇要面對就是這種取捨了。
 
 
 
關於WAVE2002有趣東西還有很多,譬如多媒體的運用、以潮流文化為戲劇元素、職業與業餘劇團在WAVE的表現、甚至在劇場裡,天馬行空的宣傳單張設計等,但我不打算在此花筆墨討論了。大概WAVE最有趣的地方,就是藉比較主題、風格、演出資源都各異的不同演出,讓演出者和觀眾思考更多劇場(尤其是小劇場)的可能性,這也是WAVE應繼續舉辦的主要原因之一。


2002年2月1日 星期五

《煙幕,早安》繼續尋找

煙幕,早安發展自「瘋竇」去年的一個演出煙幕‧傷待,而演員人數由本來的兩人發展成四人。單就這次演出,似乎已發展出不俗的規模,不過顯然仍有很多潛在空間。我相信編作者對尋找自我這條主軸已有不少的思考,但在不斷向前探索的時候卻有點過了火,變成了脫韁野馬,某些主題顯得駕馭不住。

比較完整和令人愜意是關於學校教育的一部分。甚麼是對,甚麼是錯,學校教育早已把我們的人格倒模似的塑造了,沒有迴轉的餘地,老師教你做血腥布娃娃,以近乎背誦似的方法記著一段公式化的英語對話,居然應用在任何場合。演出者帶著反諷的調韻,演繹一段段鞭撻教育制度的場情,諷刺的力度很夠。不過,後來演出風格一轉,彷彿又想表達一種迷失自我的陷局,藉幾段追蹤目標的日記獨白,從回憶和幻影之中,撥開晨霧中的煙幕,尋找陷落在社會假象的自我。這個角色(或者是說「目標A)開始戒煙,開始咳嗽,然後在漆黑中不斷尋找光源,他()倒下,他()高歌,然後看著象徵回憶的舊式椅子上升,最後真正的身體出現,把演員們的衣服整合,變成一個全新的自我。

這些部分的串連看來仍待商榷,除了教育,社會上對人格有「倒模式」塑造的素材很多,其實演出中也加插了一些教育以外的材料,像見工、錄像中的廣告字幕等,都是學校教育以外的現象,可惜他們只輕輕帶過,完全比不上學校教育那些片段深刻,結果令人錯覺演出是著意諷刺教育建制,而當演員開始出發打破迷失的陷局時,彷彿跟前段脫了勾,大概主軸應該是藉角色追蹤目標的日記來串連起前後各段,但表現出來卻流於鋪陳了,唯一連繫著的就似乎只有演員不斷疾苦「I am lost」,但之間的斷層仍然很闊。這顯然是想探索的方向太多,但未能完整地駕馭它們所致。

以四位演員整合出整個主題脈絡,她們的表現十分不俗。四位演員其實可以視為一個人的不同面貌和性格,她們或有各自表演,或有互相交流,以建立不同的感覺和氣氛;她們每人各有一副遮擋著真實自我的太陽眼鏡,一張象徵回憶的舊椅子,還有各人身上的一部分衣服,最後能拼砌成另一個完整的自我,演員之間的互相整合,演員和道具之間的關聯,再加上優秀的燈光設計,在劇場裡確能建構出可觀的ensemble效果,亦暗合了全劇的主題。可以改善的是演員的服裝略嫌女性化,若能淡化其性別特點,ensemble的效果會更強烈,另外演員之間的能量似乎不太平衡,尤其是在某幾段裡,各演員的對白和形體各自都在劇場不同的角落出現時,技巧方面顯得高下立見,影響了整個畫面的和諧。


其實,以煙幕,早安的潛能,應該可以繼續發展下去,再衍生成另一個新的演出。


2002年1月27日 星期日

這夜的一片鄉心:《鄉心一夜》

當初期望《鄉心一夜》會是一個鄉情故事,但實際上它要講卻不僅僅是鄉土情懷,正如白居易的詩句:「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鄉心不只是自己跟故鄉的關係,還連繫著來自同一故土,同一宗族的一些人,我們身處香港,要真正感受「五處同」的「一夜鄉心」大概不易。

劇中的村長當初聽說女主角May要來看族譜,似乎有點不大高興,他對外地來的人的「尋根」並不欣賞,像他所說,曾經有一個人來到鄉村,拾了一把泥放入瓶裡,說要作為紀念云云,這樣的「尋根」已變成了一種動作,一種潮流,而不是對家鄉的情,這些人心中沒有「根」,他們不過是過路的,難道一把鄉泥就能抓緊鄉心嗎?這是對現在城市人「尋根」舉動的諷刺。最初May也是這種心態,她本來打算只拍幾張照片便算感受過鄉情,大概那裡到底是不是她的故鄉也不要緊,況且鄉村地方哪裡不是一般樣子?但一份殘缺不全的族譜和May的好奇心和傻勁,居然令她興起編修族譜的念頭,令她有機會真真落實「尋根」的道路。

編劇把May體會鄉心的經歷寫得不落俗套,編修族譜不過是起點,從編修族譜的過程中,May漸漸發現了家族裡的的往事:前輩編修族譜的慘痛往事、祖先險被滅門、祖先家族不和等等,後來她又驚覺自己不是銷煙總督林則徐的後人,自己的曾祖父也只入贅女婿,嚴格來說她正在編修的族譜其實不是自己祖先的族譜,日後她結婚生子,後代也不會隨她的姓,但其實這又有甚麼關係?後來May終於了解到,鄉情、親情、家族情,最重要的不是血緣,也不是自己的姓氏,而單單就是一份感情。她彷彿親眼看見當年同姓兄弟水火不容,但西人Miller沒有一張跟他們相同的臉,卻孜孜不倦辦鄉村教育;祖屋失火,救火的不只是自家的宗親,還有其他不同姓的村民,只要是這個地方的人,就有一份感情,一片鄉心。

一年之後,當她要離開這片士地,她已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這個地方的人,她遇見從香港來的派米義工,彷彿看見了還未感受到鄉心的自己,就好像家族的循環,只要生生世世地繁衍著,也許終有一天有一代人會認祖歸宗,重投鄉懷。

《鄉心一夜》裡當然也有香港與鄉村之間的文化落差,幸好編劇顯然在資料搜集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沒有把鄉村寫成是城市人的印象。鄉村裡的人有的重視祖先和族譜,有的像書記的只關心外資投入,有的像朱菊的學童希望讀書,從而改善生活,甚至有的村民支持修族譜,有的卻反對,不過大家都很單純,卻不老土,也不是「一腳牛屎」,像村長說,鄉村的人也看VCD的!劇中的鄉村,已不是一般人一廂情願的印象了。

人物刻劃也顯出編劇的心力,尤令人深刻的是May的身份,Miller是一個真正的過客,他完成了這裡的使命,便會到需要他的地方去,但May卻是屬於這個地方的,她的使命永不會完成,因為她的身份不是過客,家鄉需不需要她,她亦只會為這個地方實行她的使命,編修這群人的族譜;朱菊和村民們是在家鄉長大,為家鄉貢獻是理所當然的,但May卻不是,她是從編修族譜之中掀動了對家鄉的感情,這種感情更加強烈,亦更加珍貴了。

這次灣仔劇團台前幕後一共動員了五六十人,單單是演出也有四十多人,雖然大部份也是演出經驗不多的業餘演員,表演技巧幼嫩,像演May的黃碧芬(Cast A)拿捏激盪情感方面似乎有點過份,不夠內歛,獨白的演譯也「演」得過多,但可喜的是舞台上整體表現令人愜意,尤其是很多群戲也顯出了導演和演員的群策群力,有條不紊。《鄉心一夜》的題材也許令觀眾覺得老套,但演出著實是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