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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4月26日 星期一

《狄龍潤發》的形象覆滅

血腥暴力不一定等於剛烈豪邁。《狄龍潤發》是一場典型的血腥暴力戲:兩個江湖味濃烈的大男人,困在如擂台般的單位內,上演一幕幕復仇困獸鬥,兩位主角陳淑儀和陳曙曦,因過去「尾起注」的事情而肉搏連場,弄至血沫橫飛,配以激昂的現場擊鼓配樂,暴力意態徹透全場。當然,我們都應該知道潘惠森的劇作大概不只如此,事實上,《狄龍潤發》並不豪邁,雖然有著八十年代的江湖片風韻,但放在今天的時空裡,卻在暴力的外衣下,隱隱滲透出一份蒼涼和悲愴。

這肯定是一齣「反英雄」的戲。劇中的兩位主角一出場便呈現了某一種江湖典型:黑超、大衣、慢動作,四周還縈繞著電影《英雄本色》的聲音片段。然而,當這一種典型被配置在這個時空裡,便顯得格外不合時宜,尤其是兩位主角不斷回憶著當年「油麻地雞欄」的風流美事,且有意無意流露出對現況的不滿,懷舊非今的態度呼之欲出。江湖典型的失落,是對《英雄本色》時代的英雄形象的反諷,劇中人物卻仍沉醉其中,夾纒起來,就變成了一種自我沉醉式的逃避表現,這種「困局式」的論調,無疑是今天人們的普遍心理狀態。但諷刺的事,有好些「困局」,不過是雞毛蒜皮之事,如劇中人物只是為洗涼之事而懷恨在心多年,所謂「困局」,是現代使然?是人們作繭自綁?還是編劇本身也在自傷自憐?

英雄的隕落是男性形象的覆滅,但在男性主導的氛圍下,女性的形象更被摧殘得體無完膚。在英雄片的世界裡,女性多是具有隱性的妓女形象,正如兩位主角之間其中一個矛盾是為爭奪一名愛吃魚蛋的女子,「魚蛋妹」本身己經明顯地暗示著妓女。劇中只有一名女性,她是一名妓女,而且是一名頗「爛做」的妓女,不過她顯然已不是男性英雄時代的「物化」女性,她在斗室中不過是一名借用房間做生意的過客,她甚至不是男性的附屬品,而是一名外來者,彷彿無涉其中,卻經常在兩位主角深層回憶中搗亂。至於「雞」,則象徵了男性江湖式的義氣,同時也隱喻著妓女,一場現世的禽流感,殺死了雞欄中的雞,磨掉了男人的義氣,同時也將女性(妓女)變成洪水猛獸,並將徹徹底底的邊緣化。在男性的自憐之中,女性形象也同時覆滅了。

結局時兩位主角打敗嫖客,一個擁抱重新確立江湖情義,但這都是虛假的,只有那條恍如雞骨的巨型吊物才是真實的,這種真實,就是男性(編劇?)仍將自己封閉在過去的英雄形象中。

(原刊於此:【link】)

2002年1月27日 星期日

這夜的一片鄉心:《鄉心一夜》

當初期望《鄉心一夜》會是一個鄉情故事,但實際上它要講卻不僅僅是鄉土情懷,正如白居易的詩句:「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鄉心不只是自己跟故鄉的關係,還連繫著來自同一故土,同一宗族的一些人,我們身處香港,要真正感受「五處同」的「一夜鄉心」大概不易。

劇中的村長當初聽說女主角May要來看族譜,似乎有點不大高興,他對外地來的人的「尋根」並不欣賞,像他所說,曾經有一個人來到鄉村,拾了一把泥放入瓶裡,說要作為紀念云云,這樣的「尋根」已變成了一種動作,一種潮流,而不是對家鄉的情,這些人心中沒有「根」,他們不過是過路的,難道一把鄉泥就能抓緊鄉心嗎?這是對現在城市人「尋根」舉動的諷刺。最初May也是這種心態,她本來打算只拍幾張照片便算感受過鄉情,大概那裡到底是不是她的故鄉也不要緊,況且鄉村地方哪裡不是一般樣子?但一份殘缺不全的族譜和May的好奇心和傻勁,居然令她興起編修族譜的念頭,令她有機會真真落實「尋根」的道路。

編劇把May體會鄉心的經歷寫得不落俗套,編修族譜不過是起點,從編修族譜的過程中,May漸漸發現了家族裡的的往事:前輩編修族譜的慘痛往事、祖先險被滅門、祖先家族不和等等,後來她又驚覺自己不是銷煙總督林則徐的後人,自己的曾祖父也只入贅女婿,嚴格來說她正在編修的族譜其實不是自己祖先的族譜,日後她結婚生子,後代也不會隨她的姓,但其實這又有甚麼關係?後來May終於了解到,鄉情、親情、家族情,最重要的不是血緣,也不是自己的姓氏,而單單就是一份感情。她彷彿親眼看見當年同姓兄弟水火不容,但西人Miller沒有一張跟他們相同的臉,卻孜孜不倦辦鄉村教育;祖屋失火,救火的不只是自家的宗親,還有其他不同姓的村民,只要是這個地方的人,就有一份感情,一片鄉心。

一年之後,當她要離開這片士地,她已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這個地方的人,她遇見從香港來的派米義工,彷彿看見了還未感受到鄉心的自己,就好像家族的循環,只要生生世世地繁衍著,也許終有一天有一代人會認祖歸宗,重投鄉懷。

《鄉心一夜》裡當然也有香港與鄉村之間的文化落差,幸好編劇顯然在資料搜集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沒有把鄉村寫成是城市人的印象。鄉村裡的人有的重視祖先和族譜,有的像書記的只關心外資投入,有的像朱菊的學童希望讀書,從而改善生活,甚至有的村民支持修族譜,有的卻反對,不過大家都很單純,卻不老土,也不是「一腳牛屎」,像村長說,鄉村的人也看VCD的!劇中的鄉村,已不是一般人一廂情願的印象了。

人物刻劃也顯出編劇的心力,尤令人深刻的是May的身份,Miller是一個真正的過客,他完成了這裡的使命,便會到需要他的地方去,但May卻是屬於這個地方的,她的使命永不會完成,因為她的身份不是過客,家鄉需不需要她,她亦只會為這個地方實行她的使命,編修這群人的族譜;朱菊和村民們是在家鄉長大,為家鄉貢獻是理所當然的,但May卻不是,她是從編修族譜之中掀動了對家鄉的感情,這種感情更加強烈,亦更加珍貴了。

這次灣仔劇團台前幕後一共動員了五六十人,單單是演出也有四十多人,雖然大部份也是演出經驗不多的業餘演員,表演技巧幼嫩,像演May的黃碧芬(Cast A)拿捏激盪情感方面似乎有點過份,不夠內歛,獨白的演譯也「演」得過多,但可喜的是舞台上整體表現令人愜意,尤其是很多群戲也顯出了導演和演員的群策群力,有條不紊。《鄉心一夜》的題材也許令觀眾覺得老套,但演出著實是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