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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5月14日 星期日

七分鐘的愛情幻象:《不如跳跳舞》

讓愛情的發生限制在一個經過精密計算場景裡,未必是每一個人對愛情的信念,但大概已是現代社會中的一種常態。所謂的「單身派對」(single party)正是這種狀態的極致了。「單身派對」有另一個被稱為「極速約會」(speed dating)的叫法,但當中邏輯仍沒有不同:讓愛情在最短的時間內發生,也讓可供選擇的愛情對象盡可能地多。我們未必都相信現代愛情可以在七分鐘之內發生,只是忙碌的生活令我們根本負擔不起讓愛情緩慢地滋長的機會成本。《不如跳跳舞》的派對發生在一艘遠駛港外的遊船上,在這個域外空間中,參加者的日常生活被暫時隔絕,跳舞被設置為愛情的唯一隱喻,「不如跳跳舞」跟「不如談談情」也成為了同義詞。

不難想像的事,這應該是一盤大有可為的大生意。只是當生意搬到舞台上,我們看到的自然不是主辦者賺個盤滿砵滿的情境,而是對現代都市愛情的一種浪漫得過份,也天真得過份的幻想。劇中六位主角各自呈現出迥然不同的愛情態度,卻全都是被電視片集玩弄得陳調老套的「典型」:對初戀念念不忘卻又裝成登徒浪子以掩飾內心空虛、因為社會地位低微而羞於追尋真愛、年紀不輕且渴望愛情但仍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嘴臉、諸如此類。這些人都有一個共通點:心底裡裡都真心地渴望愛,只是還欠一個讓愛情迸發的契機而已。當然在這種過份經營的尋愛派對上,每個人都可以理氣壯地找尋伴侶,但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那七分鐘和那支華爾滋舞都只是擺擺姿態而已,真正的愛情還是要靠緣份、靠努力、靠誠意。於是乎,在派對的規則外耍耍手段就變得必然,甚至自製巧合得驚人的緣份,以及依靠突如期來的鐵達尼式「災難」。

這根本就是「都市愛情劇」的最典型公式:六個對愛情各懷想像的人,不斷在錯摸中離離合合。編劇唯一著力經營的,只是在這個接近奉行「三一律」的場景裡,賦予一個「積極樂觀」的大團圓結局: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一種暗示「唯一」、「最後」、「盟誓」、「永恆」的說法。然而,在真實的「都市愛情」路上,這一切暗示都是虛假的,或說是只可能在都市童話中發生。只是我們卻仍然寧可被騙,也甘願相信這種愛情戲的幻象。

又或者,甘於被童話故事欺騙的人,始終都相信愛情就場美滿的華爾滋,讓男男女女繞著舞池翩翩起舞,在不斷尋覓之後找到所謂「最匹配」的那位,最後雙雙沉醉於純粹的浪漫之中。只是,當舞台上只有三對男女的舞影時,那是否暗示了一種對愛情網絡的膚淺想像?而當華爾滋舞是劇中愛情的唯一比喻物時,那又是否意味著,愛情僅能被想像為一種圓舞曲式的浪漫,其他舞蹈中的激盪與情調,以及關於欲望的隱喻,根本與愛情毫無關係?這種對愛情的構想,大概就是源自一種流行文化式的愛情邏輯。

(原刊於此:【link】)



2003年9月1日 星期一

《四川好人》形神俱備

相信是因為藝術以外的考慮,演戲家族改篇自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劇作的演出《四川好人》居然會成為「國際綜藝合家歡」的節目之一,無疑令人有錯配之感。布萊希特的史詩劇場(epic theatre)對當代劇場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場刊裡卻沒有任何關於布萊希特的介紹,年輕的觀眾實在難以深入了解,他們大概會當成一般通俗音樂劇來看。娛樂性是足夠的,但難免有不少觀眾會因「國際綜藝合家歡」這個名堂,以為它是一齣普通的兒童劇而白白錯過了。這種出現演出與目標觀眾錯配的現象,不論在藝術上還是商業上來看,都是不必要的浪費。

因此,我們可以理解,演戲家族版本的《四川好人》不是要對布萊希特戲劇進行再詮釋,大概演戲家族也無意深入探索布萊希特的戲劇精神,他們著眼的反而是對音樂劇這門劇種的探求。不過,這也不代表演戲家族只是拈來《四川好人》的劇本作為一齣音樂劇的框架,在演出中,我們亦不難看到布萊希特戲劇的特點。

布萊希特的戲劇很重視歷史化(historification)和離異化(alienation),他認為傳統劇場把觀眾置在一個完全被動的位置,因此劇場不應一味力求寫實,而應從當代時空範圍以外取材,讓觀眾可以從一較抽離的位置作出批判,從而達到離異化的效果,歷史化就是其中一項最常用的手段,像在《四川好人》裡,場景設定在近代的四川,這就是歷史化的表現。回說演戲家族的演出,當中最能發揮他們的創作是音樂部分,現在這方面的表現是令人愜意的。高世章和岑偉宗的曲詞營造了一股恰到好處的中國味道,但同時又刻意加入了不少富現代感,像百老匯式音樂的流行節奏,以及不愠不火的口語化歌詞等等,均能讓觀眾置身劇場之內,欣賞之餘,不致完全投入那份熟悉的中國氣息之中,從而有效地造出「離異化」的效果。

布萊希特把自己的戲劇稱為史詩劇場,他認為劇場中的史詩(epic)應該是由對白和敘事以及不同的時空互相交替構成,在不斷更替的時空中,時而直述,時而呈現。現時演戲家族的版本歌唱與對白交替出現,場景跳接亦見流暢,能忠實地保留原來劇本中的特點,可惜有時為了營造幽默氣氛,在歌詞上作了些不必要的堆砌,讓人有冗贅之感,這個情況在上半場時尤為顯著。顯然是改編時略為過火之故。

不過總體來說,演戲家族的《四川好人》能平實地表現布萊希特的戲劇特點,亦不失音樂劇應有的豐富娛樂性,佈景設計簡約,尤其是旋轉舞台的構思,沒有百老匯式的堂皇,但更收意簡言駭之妙。在平衡忠於原著精髓、探討劇團藝術路向和表演豐富娛樂性三方面,《四川好人》獲得了不俗的成績。

(《大公報》2003-9-1)

2001年10月22日 星期一

《飛越愛河橋》:從典型角色看都市眾生

演戲家族創團十年,期間有著可觀的發展,今次重演其創團作品《飛越愛河橋》,雖然演出班底已有所不同(首演時的演員包括張錦程、彭鎮南和廖淑芬,但當年彭鎮南演的是Milt一角),但演出本身仍然是令人拍案叫絕。劇本本身是六十年代美國百老匯的著名舞台劇。這種描述都市人際遇與愛情關係的劇本永遠也不會過時,尤其是在香港裡,我們總能在三位角色Harry、Milt和Ellen身上找到自己的一些影子。劇本裡對角色的塑造相當細膩,像Harry 的懷才不遇,弄至生活潦倒;扶搖直上的Milt像很多中產階級的男人,生活安逸,但卻又用情不專,見異思遷;Ellen則是一個典型憧憬婚姻的女子,丈夫拈花惹草,她卻獨守空房,常常緬懷著昔日的溫柔。這大概都是某些現代都市人的寫照。

劇中三位角色都分別要求別人問他們相信甚麼,但三位的答案均各有迥異,這個設計相當有趣。Harry說:「無。」似乎隱隱透露出他的顛簸經歷,對社會的不信任,而從他往後對Ellen的態度來看,他從來只會沉醉在自我幻想之中,永遠只會追求像小鳥、夕陽、小教堂之類虛無飄渺的東西,就連他所奉獻的愛也毫不實際,可以說Harry象徵了都市裡的一些異數,孤芳自賞,在社會上並不懂得實實在在的生活,命中注定失敗;Milt所答的是:「愛。」但他追求的大概並不是甚麼崇高的愛,而是對性的慾望。他看不慣如「黃面婆」的妻子,愛上了漂亮的情婦,後來發現情婦好吃懶做,又不禁想起了妻子昔日的好處------大概只是她把家務打理得整整有條。Milt志大才疏,卻能飛黃騰達,除了本身努力之外,還有點點的運氣,這跟Harry成了強烈的對比,是在都市裡各走極端的人物;而Ellen的答案卻是:「婚姻。」這又顯然是很多女人的答案。她聰慧過人,博學多才,卻居然成為她婚姻的障礙。有一段時期,她熱切追求真愛,跟彷彿頗具情才的Harry遠走高飛,但到最後她仍是受不了生活的壓力。婚姻,似乎變成了一種契約,保證婚後生活安穩,保證性生活和諧,但並不保證「愛」,這似乎反映了城市人對婚姻的看法。

將如此三個人物放在一個處境裡,卻變成了一種喜鬧,甚至喜鬧得近乎荒誕,也許這意味著都市愛情就是如此可笑的。劇本裡(或者是導演)對場景的設計十分絕妙,那是橋上的黃昏,是城市裡最不熱鬧、最幽靜的時空,而處境則涉及死亡——不論是Harry要自殺、Milt要殺其妻Ellen、還是後來Milt和Ellen要設計合殺Harry。在大城市裡,死亡已變得兒戲,這與現今香港時有人為情自殺或殺人的情況不謀而合。

上下半場舞台設計的對比也成為呈現故事處境的上好元素。上半場的舞台是一個冬日的黃昏,幽暗而冷漠的背景城市,配上昏黃的夜燈和禿樹,瀰漫著空虛的氣氛,與劇中三角為自己尋找出路,活在自己鬱結中的劇情十分配合;而下半場故事發展漸漸變得明朗,同是黃昏的橋上,但因為已經過了四個月,夏天已經來臨,舞台上已變成了和暖的色調和佈景設計,切合了劇情發展,亦合乎常理。

演Harry的彭鎮南經過多年的磨練,演出可謂更臻成熟,他演一個潦倒的流浪漢,表現恰到好處,毫不過火,而他演繹「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有口難言」的形體動作更是令人難忘:姚潤敏在演繹上下半場的Ellen時顯然有點不同,上半場她演一個寂寞怨婦,而下半場則較為開朗,這亦切合劇本裡Ellen的形象和全劇氣氛,加上服裝設計之功,Ellen這個角色亦變得立體;梁榮忠演的Milt也相當不俗,他那種略帶浮誇的表演方式,尤其在開場時與Harry的落泊形成強烈對比,想不到梁榮忠近年專注在電視台發展,也仍能保持如此水準,實是難能可貴。

劇本裡沒有起承轉合的豐富情節,而且演員只有三位,佔戲亦差不多,如果三位演員的份量不同,或水準參差,會大大削弱了全劇的可觀性,幸好三位演員表現平分春色,把劇本裡寫得細緻的角色演的精彩,當中亦擦出不少火花,像劇末三人同坐在長椅,一言不發,只靠動作和身體語言表達,是其中一段令人回味的場景。另外劇中無數「笑位」和對白,演員們也揮灑自如,全場笑聲不絕,絕無冷場。結果,演員的精湛表現成為了全劇最引人入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