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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8日 星期三

洋蔥一樣的劏房現實:《我的50尺豪華生活》(重演)

「影話戲」的《我的50尺豪華生活》首演時獲多方好評,以規格更高的評論標準來看這次重演,我認為是必須的。事實上,《50尺》的吸引力在於形式與內容之間的有機結合和互相催化,即使是毫無心理準備的觀眾,甫進劇場,亦能馬上感覺到創作團隊對開發劇場空間的重視;當一個多小時的演出終結,再不敏感的觀眾亦會知道,《50尺》不只是一次劇場美學的實驗,還是一次人文關懷的展現:在一個劇場空間裡,再現現實生活中的劏房經驗。

《50尺》第一個最準確的設計是: 觀眾並不容許置身事外。方形黑盒劇場的觀眾席被撤去,觀眾可以——或是必須——在劇場裡不斷轉移位置,地上畫滿了住宅單位圖則,形成了一個個被假定的劏房單位,演出前半部份的劏房故事片段就在是這些空間裡發生。我不禁想起拉斯‧馮‧提爾( Lars von Trier)在電影《人間狗鎮》(Dogville)裡的激進形式實驗,只是《50尺》沒如電影般把這種形式玩盡,劇中不是每個片段都用到地上圖則,在部份片段裡,演員以走位和動作來表達這居住空間,是如何狹小得荒謬 。但其他的,演員跟地上圖則全無關係,這時劇場突然又變回一個沒有被清楚定義的空蕩空間,觀眾圍成一圈,或站或坐,觀看著演員敘述他們的劏房故事。

對於地上圖則怎樣設定空間的性質,我十分在意。在《人間狗鎮》裡,正是以類似方法把空無一物的拍攝廠嚴格定義為一個寫實場景,而《50尺》對此則比較寬鬆。從觀眾進入劇場,四處遊走閒逛,到演員魚貫在觀眾之間冒現,演出,另一演員又在另一處出現,引導觀眾轉向那邊。劇場空間到底是什麼呢,一直在改變,而唯一沒變的,是劇場由始至終都被定義為一個(半)公共空間。觀眾一開始就被邀請進入,跟演員共處一地,觀眾隨著演出一路熱身,不斷適應跟空間和跟演員的異常關係。可是,地上圖則卻一直未如《人間狗鎮》那樣將虛的空間粗暴地寫實化,只有部份演員借用圖則來敘述他們的戲,片段一過, 空間再度虛化,圖則的意義也被消解。如此一來,圖則本來強橫的意象被硬生生截斷,有時更對觀眾造成視覺上的搔擾。

不過,《50尺》的高潮並非在這個(半)公共空間裡發生,而是在空間中央的巨大木房裡。木房意象鮮明,就是一個劏房,木房四周被木板封死,觀眾看不見房內情況,但劇場一旁的巨大螢幕馬上以鳥瞰鏡頭映出房內的劏房實景,四個代表著香港地產霸權生產鍵上的角色:高官、地產經紀、室內設計師和劏房業主,全都化了小丑白臉,一同被塞進木房裡作真人show 表演。螢幕上不斷在一個鳥瞰,一個平視的鏡頭——而我嫌鏡頭變化太少了——之間互相切換,將他們如何藉地產霸權生產鍵,瘋狂地剝削基層居住資源的種種醜態,暴露在觀眾眼前。

這是劇中首次將劏房問題的社會根源揭露出來,但態度卻是一種犬儒的凝視。甫開始,觀眾對木房性質一無所知,之後才透過螢幕得知房內狀況,這正好複制了一般人在現實中認識劏房的程序:由知而不見,到看見被媒體影像所符號化和商品化的劏房景觀。到了這個階段,觀眾即使置身劇場,卻仍在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去觀看劏房:他們既看著木房不透光的圍板,又看著四個白臉在鏡頭下被肆意醜化和嘲弄。四人皆被描述為地產霸權的共犯,其中的權力關係也迅速被消弭:他們都是一丘之駱,觀眾自然可以置身事外,冷漠地消費著他們在火災之下死有餘辜的下場。

直至木房圍板被工作人員強行移走,四位演員早已卸去白臉,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在劏房生活的基層家庭,演出的能量突然被釋放。觀眾這才驚覺,他們一直都是旁觀者,如今一個徒剩支架的劏房大剌剌地立在劇場中央,觀眾既可看到這基層家庭的生活細節,也能看穿牆壁,看到對面的觀眾,觀眾跟這家人的「看/被看」關係,亦一併暴露。如此一來,觀眾再也無法置身事外了,劏房生活就如同洋蔥一樣被層層剝開,觀眾亦必得面對,自己原來都是偷窺者。

此幕是全劇高潮,偏偏又是最沉默,最壓抑的一場。一家四口生活在丁方大小的劏房裡,母親是長期病患,父親剛好失業,不巧業主加租,生活逼人令讀大學的兒子打算放棄學業,跟女友分手,以便專心打工。女兒則養成沉默的習慣,只在聽音樂和寫日記中才找到心靈安慰。如此一個乍聽陳腔的故事,演員演來卻是平淡中暗藏抑鬱。劏房生涯使兒女變得壓抑,女兒壓抑著語言,兒子則壓抑著對未來生活的憧憬,而在這模擬真實劏房的狹小空間裡,演員寫實地演著這一場戲,空間對演員身體的壓抑正與劇中人物的生活感受互相呼應,產生共鳴。尤其在甫開始同枱吃飯一幕,對白很少,四位演都是老老實實地曲著身子,縮起手腳吃著青菜淡飯,空間強大的壓逼感迅速引導演員入戲。此幕最堪玩味的是,劇場空間形式的激進實驗並未使演員的表演狀態走向形式化,反而令他們演得更貼近現實。

最後,全劇差不多就在這一幕戲的餘韻之中戛然而止。兒子最後走出家門,牽著本要分手的女友之手,慢慢離開劇場;沉默的女兒則躲在上格床的小天地裡,看著天花上的點點滲光,似乎擺脫了惡夢陰霾。可是,這個結局,叫我不禁猶疑了:那到底是希望,還是一個幻象,將把剛被揭開的潘朵拉盒子重新蓋上?

綜觀全劇,階級意識其實十分鮮明:站在地產霸權生產鏈上的角色被化白臉,是為醜陋的壓迫者;而劏房戶則是被同情的壓迫者,劇中被獲邀發聲的主體。這種因著人文關懷而衍生出來的二元善惡判斷,很容易把社會問題的複雜性簡化消解了。例如在那四個被醜化的角色中,他們是否就只有唯利是圖,而對劏房戶沒有絲毫憐憫之心?又例如當兒子和女兒各自找到舒緩生活困頓的避難所時,是否又意味著作為年輕一代的他們已經認命,不再敲問現實?

當然在如此亮麗的美學實驗成績下,我無意過份苛責創作團隊對挖掘問題深度的不繼之態。我必須指出,《50尺》的政治性,不在於擊中現實的核心,而在於它以一個簡潔有力的劇場方式,再現了我們的真實生活。所以當一名年輕演員身穿西裝,拿著宣傳單張和大聲公站到台上,聲嘶力竭地質問觀眾:有什麼可以約束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他其實跟整個戲一樣,對於如何消滅剝削和壓逼,並沒有任何答案。只是,藉著劇場,觀眾能夠跟劏房生活相遇,而不是旁觀和消費它,我就知道,這種對他者生活的體認,正是一種抵抗犬儒的強大力量。而《我的50尺豪華生活》的魅力,是它告訴了我,劇場居然仍然保存著這種抵抗能力。

(原刊於此:【link】)


2006年3月13日 星期一

別把人性想得太天真:《攻心》

真相有兩種,一種是看得見的真相,另一種是被隱藏的真相。真相沒有被顯現,往往都是人性陰暗面作怪。《攻心》要問的,正正是關於發掘被隱藏真相的問題。

「攻」,發掘也;「心」,是為真相。但這種真相,並不是客觀世界的現實,而是人心深處的秘密。《攻心》一劇表達了兩條關於「朋友之道」的信條:朋友之間在乎互相相信任,也在乎互相坦白。不過,現實是信條既互相矛盾,亦難以貫徹到底。譬如陳之明(凌紹安飾)知道鄭瑩安(英樹飾)是女同性戀,但一直沒有說,言談之間郤又處處顯出她的鄙夷。這不僅是對同性戀的價值判斷問題,還更說明了對朋友(或任何人)完全坦白,只是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但《攻心》的主旨並不是這些。我們常常以為「坦白從寬」,尤其在友儕之間,就算犯了過錯,只要你願意坦白,真心的朋友總不會棄你而去。這根本就是一種幼稚的迷思,如果你相信「朋友之間在乎互相坦白」的信條,甚至要求你的朋友也一同遵守,當朋友當眾迫令你坦白,或者揭露你有所隱瞞時,只會令你無地自容,而不會因為你說出了真相而贏得友誼。你這時要面對的,已不是別人的目光,而是一個既需認同又要拒絕的矛盾自我。葉生平(鄭綺釵飾)不是為著被揭露她問過寧滿(鄭至芝飾)借錢而跟寧滿反目,而是因為她必須把自我的一部份暴露在人前供人審判,連她自己也是其中的審判者,無情地審判自己的不坦白,和自己的背信棄義。因此,在友誼的邏輯裡,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甚至連寧滿是否殺人兇手也不重要,真相如何被揭發才是至關重要。到底是自己主動說出來,還是被別人狠狠地揭發?前者代表坦白,後者則是不信任。在友儕之間,如果不坦白,如果不信任,那就等同於背叛,等同於出賣,換來的只有反目成仇。這才是劇中要說的。

之不過,不能信守「坦白」和「信任」的朋友之約,是否就注定要反目成仇?葉生平與寧滿只為寧滿借錢的動機而互相敵恨,雖然編劇提供了一個和好如初的虛假結局和一個互為陌路的真實結局,但我們只能把兩者視為人生交叉點上的平等選擇,所謂的「真實結局」只是編劇的選擇,而不是真正的人性。觀眾大可以因為相信「人間有情」而選擇和好的結局,亦可以有感於人性的醜惡而追隨編劇的抉擇。然而,現實根本不容許如此抉擇,對待曾經反目的朋友,我們怎能從容寬恕他/她?又怎能從容離棄他/她?編劇實際上只為我們提供了兩個極端而輕鬆的選擇,只有聖人才能凡事寬恕,輕鬆地原諒一個背叛過自己的人,也只有真正無情的人才可以對一個相交多年的朋友視而不見,甚至對之輕描淡寫地奚落一番,而毫不動心。現實畢竟是沉重的,編劇的結局不是對人性的悲觀,而是把人性想得太天真了。

(2006-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