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經典童話故事是很具挑戰性的,畢竟這些故事全都是深入民心,人們對改編作品的要求自然較高。如果改編作品對原著註釋得不夠精采,改編手法不夠新鮮,觀眾往往會傾向喜歡原著,改編作品的成績自然大打折扣。理工大學的《異無反故》,以一種近乎「角色扮演遊戲」(Role Play Game)和偵探小說式的情節鋪排,讓觀眾一路猜測,他們要改編的到底哪個童話故事,這個構思無疑是有趣的,而他們在有限的演出時間裡,把情節設計得尚算巧妙,至於劇中將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故事拼湊,對灰姑娘這個角色賦予新的解讀,讓她成為一個工於心計的女子,這些都顯出理工的同學們的創意和心思。當然,基於演出時間所限,倘大的戲劇架構是無法完整地實現的,很多地方仍有待發展和改善。
其中一個可再加以發展的地方是拼貼故事的懸疑性和線索。在白雪公主中,將公主變成民女,小矮人變成待衛,雖不失皇后嫉妒之意,觀眾亦未必能將故事立即對號入座,不過現在以舒妮.韋特(Snow White)或者列圖.仙迪(Cinderella)這些英文譯音為線索,無疑是太過明顯。在情節和角色事物的象徵性上加以扭弄,使謎題在情節推進之中層層揭露,顯然會是一個更豐富的選擇。
貫穿整個拼貼故事的大抵是兩個「故事精靈」,而他們亦擔當了一種如同「角色扮演遊戲」中主角的角色。他們的位置在戲中應該是舉足輕重的,是成為觀眾解開故事謎底的嚮導,然而,現在劇中對他們的處理過於平面:他們的真正身份究竟是甚麼?其任務為何?他們進入故事世界的目的何在?為了找出故事真相?肆意改變故事結局?還是力圖保持原著精神?現在劇中對這些的處理都顯得模稜兩可,他們作為觀眾嚮導的角色亦被淡化,因而變得可有可無。
或者,編導要討論的仍然是「故事主宰」的問題。傳統童話故事的「主宰」是故事的作者,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生活完全是作者的「傑作」,但到了舞台上,故事的主宰已變得模糊不清,作者退居第二線,上場的是「故事精靈」,一個明顯是為跳出故事傳統框架而創造的角色。這些「故事精靈」可能是真正的主宰,但另一方面,灰姑娘的最後自白亦表現出她的自主性和反作者意識,帶有強烈的反童話味道。甚至乎,如果能更進一步,我們大概可以加入觀眾/讀者的自主性,使戲劇變成了對舞台/童話作者的一種挑戰,同時對舞台/童話本質進行反思,這些探索將會是很有趣的。
但當然,我們並不期望,一個短短四十分鐘的大專戲劇演出,可以走得如此遙遠。
2003年3月25日 星期二
2002年11月18日 星期一
劇場神話學:那一場關於奔月的故事
奔月的神話沒有西方古希臘神話的浩瀚悲壯,卻有著一份蒼涼和淒美。上個世紀之初,大文豪魯迅把奔月的神話改編成短編小說〈奔月〉,收編在《故事新編》裡,魯迅把大量對當代現實生活的諷刺和個人理想,以寫實的手法,熔鑄在新編的神話之中。今天,人類已經實現了登月的不朽創舉,也狠狠地踏碎了傳頌千古的奔月神話,現在劇場創作者再改編《故事新編》的〈奔月〉,修補了〈奔月〉的結局,也宣布了奔月神話的覆滅。
魯迅的故事是描寫善射的羿射下了九個太陽,射殺了封豕長蛇,最後把原野上的野獸「射得遍地精光」,只好在「無物之陣」上奔馳,天天跟妻子嫦娥吃烏鴉炸醬麪。嫦娥終於熬不過生活,鋌而吞下金丹,飛仙去了。劇場裡《故事新篇之奔月》延伸了魯迅的文字,從盤古開天辟地說起,到上天派下羿射日殺蛇,然後嫦娥竊藥奔月,最後以人們蒼茫地登月作結,勾勒了一個完整的劇場故事。如果我們認為,魯迅的〈奔月〉是以小觀大,直指作者的宇宙觀,《故事新篇之奔月》卻有一種回歸神話美學的態度,演員身穿素白衣裳,紮著鮮艷髮飾,配以幾近荒蕪的舞台和大量群舞形體,構成了一個漫畫化了的原始群族的祭儀,簡潔生動地呈現出這些我們熟悉得過份的神話故事。有趣的是,他們把神話故事編排成一些集體遊戲,而不再是展現其神秘迷離的色彩:在天地一片混沌之際,開天辟地的盤古出現了,不是平地一聲雷,而是藉說書人之口溫婉地道出,盤古的身軀是一個又一個丁方的小燈籠,輕巧地運轉、分裂;十位演員飾演天神頑皮的兒子們,把大地照得「焦稼殺木」,羿走到他們當中,「噓」的一聲,他們便紛紛倒下;羿四出射獸,眾野獸居然在門外守候,極盡餡媚,務求博得羿的「賞識」,卻又是如此荒謬。神話在眾演員和導演手裡,全都變成了劇場的遊戲,生機勃現,妙趣橫生。
創作者選擇以「奔月」為題,除了完成《故事新編》系列,當然也是看到「奔月」本身的豐富意象。月亮是黑夜中唯一的光明物,但同時亦是夜黑的標記。神話裡沒有交代嫦娥奔月的意圖,也沒交代她的去向,因此能讓創作的人發揮無限想像。魯迅把「奔月」詮釋為逃避,而劇場創作者卻把「奔月」說成是隔絕。在劇場裡,嫦娥奔月之後,祖國的征月先鋒遇不到嫦娥,於是我們便只記掛著月亮,只記掛著中秋,甚至乎,中秋已不再跟甚麼嫦娥月亮有關,演員們從月餅盒裡拿出來的,都不過是自己想當然的物件,跟月亮沒有關係,跟別的人也沒有關係。最後,隱伏在暗角中的嫦娥提起了電話,跟那個毫不識趣、經常在觀眾席上打電話的人接上了,嫦娥問:「你是誰?」,觀眾席上的人卻說:「我是嫦娥。」隨即飄然離去,這一切都彷彿意味著月上、凡間,觀眾、劇場,總是隔絕一堵牆,正如神話相對於現世、浪漫相對於現實,永遠都在這堵牆的兩岸。
讓我們想想,人們愛聽編得動人的神話故事,討厭硬梆梆的太空船踏碎浪漫。弔詭地,我們卻正正活在這個硬梆梆的時空裡面,審視著月奔神話的消亡。
魯迅的故事是描寫善射的羿射下了九個太陽,射殺了封豕長蛇,最後把原野上的野獸「射得遍地精光」,只好在「無物之陣」上奔馳,天天跟妻子嫦娥吃烏鴉炸醬麪。嫦娥終於熬不過生活,鋌而吞下金丹,飛仙去了。劇場裡《故事新篇之奔月》延伸了魯迅的文字,從盤古開天辟地說起,到上天派下羿射日殺蛇,然後嫦娥竊藥奔月,最後以人們蒼茫地登月作結,勾勒了一個完整的劇場故事。如果我們認為,魯迅的〈奔月〉是以小觀大,直指作者的宇宙觀,《故事新篇之奔月》卻有一種回歸神話美學的態度,演員身穿素白衣裳,紮著鮮艷髮飾,配以幾近荒蕪的舞台和大量群舞形體,構成了一個漫畫化了的原始群族的祭儀,簡潔生動地呈現出這些我們熟悉得過份的神話故事。有趣的是,他們把神話故事編排成一些集體遊戲,而不再是展現其神秘迷離的色彩:在天地一片混沌之際,開天辟地的盤古出現了,不是平地一聲雷,而是藉說書人之口溫婉地道出,盤古的身軀是一個又一個丁方的小燈籠,輕巧地運轉、分裂;十位演員飾演天神頑皮的兒子們,把大地照得「焦稼殺木」,羿走到他們當中,「噓」的一聲,他們便紛紛倒下;羿四出射獸,眾野獸居然在門外守候,極盡餡媚,務求博得羿的「賞識」,卻又是如此荒謬。神話在眾演員和導演手裡,全都變成了劇場的遊戲,生機勃現,妙趣橫生。
創作者選擇以「奔月」為題,除了完成《故事新編》系列,當然也是看到「奔月」本身的豐富意象。月亮是黑夜中唯一的光明物,但同時亦是夜黑的標記。神話裡沒有交代嫦娥奔月的意圖,也沒交代她的去向,因此能讓創作的人發揮無限想像。魯迅把「奔月」詮釋為逃避,而劇場創作者卻把「奔月」說成是隔絕。在劇場裡,嫦娥奔月之後,祖國的征月先鋒遇不到嫦娥,於是我們便只記掛著月亮,只記掛著中秋,甚至乎,中秋已不再跟甚麼嫦娥月亮有關,演員們從月餅盒裡拿出來的,都不過是自己想當然的物件,跟月亮沒有關係,跟別的人也沒有關係。最後,隱伏在暗角中的嫦娥提起了電話,跟那個毫不識趣、經常在觀眾席上打電話的人接上了,嫦娥問:「你是誰?」,觀眾席上的人卻說:「我是嫦娥。」隨即飄然離去,這一切都彷彿意味著月上、凡間,觀眾、劇場,總是隔絕一堵牆,正如神話相對於現世、浪漫相對於現實,永遠都在這堵牆的兩岸。
讓我們想想,人們愛聽編得動人的神話故事,討厭硬梆梆的太空船踏碎浪漫。弔詭地,我們卻正正活在這個硬梆梆的時空裡面,審視著月奔神話的消亡。
2002年10月26日 星期六
看不到,卻看得更多:《看不到的故事》
把一些當代的外國劇本翻譯過來搬演,號召力自然較弱,畢竟未經時間洗禮,難以堪稱經典,但有時仍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劇場空間將愛爾蘭劇作家Brian Friel的劇作Molly Sweeney翻譯成《看不到的故事》在港上演,居然是一次令人驚喜的嘗試。撇開劇場空間的演出成績不談,單看劇作本身已經是一個很富思考性的劇本。故事是關於一個自幼失明,但性格樂天的婦人,在深愛她的熱血丈夫和生活失意的眼科醫生的鼓勵下,施了可以令她重見光明的眼部手術。當大家滿以為婦人能在重見光明之後獲得新生之際,出乎意料的心路變化卻漸漸蠶食著她的生活。
劇中要表達的是:令一個慣於失明甚至樂於活在失明世界的人重見光明,到底孰好孰壞?這個用眼睛感知的世界又是否失明者所願意生活的世界?劇本中有透徹的討論,而我們從這個命題延伸,似乎可以牽涉到很多社會性和文化性的討論,如多數種族(視力正常者)對少數種族(失明者)生活的控制和干預,尤其甚者,劇本中亦滲透了不少宗教性和哲學性的問題討論,像對世界的感知方式、神的存在和性質等,這全憑受眾的感受而引發了。
劇本的敘事手法亦很有趣,它沒有直接呈現劇中三個角色(失明婦人、丈夫和眼科醫生)的故事,而是透過他們各自的獨白,娓娓道出他們的故事。在劇場空間的版本中,舞台豐富華麗的燈光音效佈景基本上被完全摒棄,在空曠的演區裡,只有三張椅子,供三位演員分坐著,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只是輪流說著自己的獨白和故事;演出沒有佈置任何音樂和音效,燈光只是一整場的House Light,如此的設計讓演員在近乎真空的舞台空間中盡情發揮,對觀眾、對演員都會是一次很有趣的舞台經驗。不過,獨白太多,演員在劇本的設計下無法直接交流,有些時候流於沉悶,但可幸劇本故事情節豐富,意境象徵深刻愜意,而演員(演員組A)的演繹不徐不疾,濃郁而不濫情,令如此一個看似淡然單薄的演出深刻動人。
劇中要表達的是:令一個慣於失明甚至樂於活在失明世界的人重見光明,到底孰好孰壞?這個用眼睛感知的世界又是否失明者所願意生活的世界?劇本中有透徹的討論,而我們從這個命題延伸,似乎可以牽涉到很多社會性和文化性的討論,如多數種族(視力正常者)對少數種族(失明者)生活的控制和干預,尤其甚者,劇本中亦滲透了不少宗教性和哲學性的問題討論,像對世界的感知方式、神的存在和性質等,這全憑受眾的感受而引發了。
劇本的敘事手法亦很有趣,它沒有直接呈現劇中三個角色(失明婦人、丈夫和眼科醫生)的故事,而是透過他們各自的獨白,娓娓道出他們的故事。在劇場空間的版本中,舞台豐富華麗的燈光音效佈景基本上被完全摒棄,在空曠的演區裡,只有三張椅子,供三位演員分坐著,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只是輪流說著自己的獨白和故事;演出沒有佈置任何音樂和音效,燈光只是一整場的House Light,如此的設計讓演員在近乎真空的舞台空間中盡情發揮,對觀眾、對演員都會是一次很有趣的舞台經驗。不過,獨白太多,演員在劇本的設計下無法直接交流,有些時候流於沉悶,但可幸劇本故事情節豐富,意境象徵深刻愜意,而演員(演員組A)的演繹不徐不疾,濃郁而不濫情,令如此一個看似淡然單薄的演出深刻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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