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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1月28日 星期日

關於《大娛樂家》的幾段絮語

看戲是一種娛樂,評論也是一種娛樂。這篇所謂的評論文章的遊戲規則是「速度」和「直觀」,而不是「沉澱」和「深化」,所以我故意把文章的主軸剪得慘不忍睹,好讓它與《大娛樂家》的片段有一種直觀上的對應,使閱讀和寫作都成為好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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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不相信林奕華和胡恩威要把《大娛樂家》變成批判娛樂或娛樂圈的工具,他們只是論述、甚至轉述娛樂。在某種意義上,他們心目中的「娛樂」可能是負面的,但起碼在演出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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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當然可以說找梁詠琪演出是一種商業考慮,因為她是一位明星,而在某一些「劇場觀眾」心目中,明星是一種娛樂工具。但我們也可以說,找詹瑞文演出也是一種商業考慮,因為他其實也是一位明星,不過是「劇場」的明星。《大娛樂家》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趣味的示範:怎樣區分明星和表演者。舞台上的梁詠琪無疑是有一份華麗的神采,不論是飄逸羅裳翩翩起舞,還是西服筆挺引吭高唱,總是顧盼自豪,但觀眾還是記得她是梁詠琪,這是一份明星獨有的觀眾緣。而詹瑞文和陳立華卻是表演者,每當表演者站在舞台上,儘管這不是一齣正式的舞台劇,而是雜燴式表演,他們都會讓觀眾暫時忘記他們是誰,因為他們會有意識地透過形體和語言等表演技巧去重新建構自己在舞台上的身分,一個舞者、一對相聲拍檔、甚至僅是一個敘述者。在《大娛樂家》中,這兩種娛樂制度同時被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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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在《大娛樂家》中某程度上指涉著「娛樂圈」,再延伸至「潮流文化」。在娛樂圈以外,尤其是在藝術界的邏輯裡,「娛樂圈」是一個負面詞,因為娛樂圈作為一種風靡人心的潮流文化,會讓人沉迷麻木,在耳濡目染之下,便會被其意識形態牽著鼻子走。但《大娛樂家》告訴了我們一個很重要的事實:看娛樂,要放下腦袋,腦袋放下了才看,自然不怕被污染了。在《大娛樂家》的邏輯裡,腦袋是語言,沒有腦袋你便聽不懂他們的鬼話,但你還是知道他們在演甚麼。這是直觀的閱讀方法,只要你記得拾回腦袋,娛樂不是甚麼洪水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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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華要將這個演出獻給藝人鳯飛飛,這說明了三件事:一、娛樂圈新不如舊;二、娛樂是一件關於回憶的事;三、娛樂是一件很個人的事。三件事扣在一起,便成為了一種鄉懷(nostalgia),因此娛樂是我背向群眾和現世的一種面向。現在的人經常犯的錯誤是:把娛樂當作人生大事。娛樂的事情是超脫而出世的,我們不應該人生大事所帶來的快感也當成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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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到了一件事:演出是消費性,但評論也是。因為,它們都不過是遊戲的一種。

(原刊於此:【link】)

2002年4月24日 星期三

搵食男女的等待邏輯

當初真有點佩服林奕華的勇氣。宣傳單張上說:「全劇60場,每1分鐘1小笑,每2分鐘1大笑,120分鐘絕無冷場」如此言之鑿鑿要觀眾定時發笑的服務承諾,大抵任何一齣笑片喜劇或者棟篤笑的宣傳語句也不敢如此的寫,尤其是林奕華一向不是擅於鑽營喜鬧,如此豪語實是吸引觀眾進場的噱頭,同時這也顯示了林奕華永遠能在劇場以外製造聲音,儘管他的作品總是毀譽參半,卻也不乏觀眾源。

當然,進了場,才知受到宣傳語句的愚弄。表演並不單單是過山車式密集笑料,很明顯還帶著很多更重要、更值得討論的課題,不過最有趣的一個可能就是:等待。表演邏輯是這樣的:香港人尚行一種即食文化,凡事講求快捷、無需等待,連看喜劇也是一樣,最好分分鐘都是笑話,絕無冷場,於是,「一分鐘一小笑,兩分鐘一大笑」自然正中觀眾下懷。果然,演出開始的時候像坐過山車,密集短小片段轟炸官能,還有演員不斷煞有介事地提醒觀眾兩分鐘已過,以示絕無欺場。事實上,他們大致兌現了宣傳的語句,過山車式喜劇玩盡所有港式喜劇元素,誇張荒謬、性愛粗鄙、嘲諷陳腔兼而有之,的確能令全場觀眾捧腹,如果我們把整個演出視為純搞笑的舞台表演,那麼不論在宣傳和演出上,均十分成功。

不過,正當觀眾以為過山車仍會繼續坐下去的時候,段落之間開始加插幾段「等待果陀」的場口。我們其實沒有必要理會當年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原著中所要描述的「果陀」的真義,因為在這裡,「等待」才是真正的母體。幾個「等待果陀」的片段中,角色要等待的是「好笑的東西」,但只會等「兩分鐘」,他()們不斷重複類似的對話,亦明示了的那個「本地人」角色(雖色在同一場裡,演員所飾演的角色好像不斷在調換,但也無損角色的本質)也是過著重複的生活。但吊詭的是,那所謂「兩分鐘」到底有多久?這其實全憑等待者的主觀感知。結果,真正的劇場邏輯卻變成:觀眾就是等待「果陀」(好笑的東西)的人,但等待所經歷的「兩分鐘」時間不再是主觀感知,而是劇場的提示(例如演員的明示、段落與段落之間的過場等),這樣受演出牽著鼻子走的處境,相對於戲中角色對等待的主動操控,明顯是一種被動的等待狀態,亦同時暗合一般香港人的生活文化。這種對《等待果陀》的本土化詮釋,是十分有趣的。


2001年8月20日 星期一

噱頭還是命題:《萬惡淫為首》的赤裸演出

林奕華的劇場風格一向令大部份觀眾望而卻步,但這次非常林奕華的<<萬惡淫為首>>卻出奇地引起了廣泛的討論及報導,可能他已不滿足於少數的觀眾層面,希望多搞宣傳。而事實上,這次演出的噱頭十足,劇名的副題是《赤裸裸的趴啦趴拿》,單看劇名已甚具吸引力,既挑戰禁忌亦追上潮流。而演出前亦大肆宣傳招募全裸或半裸演員,甚至請得當過脫衣舞孃的專欄作家一條小百合擔綱演出,可謂火力十足。

記得演出之前小百合曾接受多個傳媒訪問,說過跳脫衣舞其實是表演如何引起別人的性慾,那是「給人看」,但這不代表演者是要「被人看」的。那就是「主動」和「被動」的分別。於是《赤裸裸的趴啦趴拿》這個名字就有了新的詮釋,「赤裸裸」是別人看自己的身體,但「趴啦趴拿」則是一個主動的行為,是「給人看」,而不是「被人看」了。

演出的動機很明顯,就是要帶出「赤裸」的一種特質,那就是其主動性。

當然,劇場以外對演出動機的閱讀是一回事,劇場裡導演演員藉表演所能帶出的議論又是另一回事。一如林奕華以往的演出,他起用了大量的年青學生(中學生)作為演員,但他似乎沒有刻意去組織演員們的創作,反而任由他們自由發揮,譬如一眾女演員身穿泳裝演花生騷,然後即興似的與觀眾們(男觀眾)交談,說出她們對被(給)男士看的感覺,又例如男演員分享非傳統式性經驗(口交、SM等)的對話,還有一眾演員在白咭紙上寫上一些關於「性」的命題,然後彷彿胡亂地由小百合和男司儀跟觀眾隨便討論等,如此導演刻意不去組織,結果令本來要帶出的題目,變成了雜亂無章,既不討好觀眾,更不能引起觀眾的思考和討論。至於導演希望談論的外表美與醜、玉女、性愛等課題,也彷彿只是一大堆無聊的鹹濕笑話,完全忽略了導演想帶給觀眾的思考方向。

不過,整個演出的高潮所在還是裸體。在舞台上的裸體有三種:男性裸體(男演員)、女性裸體(跳脫衣舞的小百合)以及自己的裸體(眾演員裸體的投影)。裸體本就不是甚麼一回事,只是一般人永遠將裸體等同於淫褻和污穢,而舞台上呈現裸體可以是一個很好的教育,可惜這次演出裡的裸體卻達不到如此的教育效果。男性裸體出場仍是異常驚嚇,很多女性觀眾甚至尷尬得面紅耳赤、低頭不看;眾演員觀賞自己的裸體時(其實不是他們的裸體,只是電腦合成),觀眾卻赫然發覺不論男女演員,也一律是女性裸體,是不是女性裸體仍是比較吸引?又為何不是無性徵的中性裸體?欣賞自己的裸體,是為了認識自己,但投影片裡卻突顯了女性裸體,既非真亦非假,這種設計似乎跟導演的企圖不能配合,如果全換成中性裸體,效果會較突出;至於小百合的一場脫衣舞,經過演前的大力吹谷及演出其間的引誘,的確吊人胃口,及至尾場開始脫衣,男觀眾看得熱血沸騰,女觀眾看得津津有味,導演安排脫衣舞的動機呢,卻完全沒有了反思空間。正如小百合自己說,跳脫衣舞是引起觀眾的性慾,作為一場純粹的脫衣舞,它成功了,但作為一齣探討赤裸的舞台表演,它只能作為噱頭而已。

演出前的傳媒追訪,以及大量噱頭的宣傳技倆,明顯比演出本身好看得多。正如林奕華說:「『觀眾』若是長期處於安全的『看』的位置,整個演出在形式上不管是多麼落力(主動),最後還是難免淪為『被動』:只能被用來達到觀眾買票入場的目的------好笑之處,大家同笑,有悶場的地方,大家可以鼓噪、不耐煩,然後到了有演員赤裸上場,大家就在心裡評頭品足,至於演出本身帶出的議題,反而可有可無……」可惜,他自己不幸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