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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30日 星期日

猶有不足的三個女人

《三個香港女人的故事》是一個很有趣絕妙的故事:故事寫人、也寫女人;寫香港女人、也寫香港。當中只有三個女人,但這三個香港女人構成的並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三個故事,又或者是很多人的故事,甚至是一個城的故事。所以演出本身既可說是單一的故事、亦應能表達更深廣的象徵意義,概念是不俗的。

在舞台上,編劇創造(再創造)的三個角色:鄧碧雲、項美麗和文玉英是三個截然不同的角色。「萬能旦后」鄧碧雲雖然真有其人,在李楓唯妙唯肖的演繹下,反而成為了最具舞台感覺的人。鄧碧雲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在舞台上和電影電視裡的演出,她的光芒,全都來自她的演藝事業,李楓所演的也許不是真實生活的鄧碧雲,但這並不重要,在這個故事裡,鄧碧雲是一個傳奇的演藝人的象徵;項美麗是一個張愛玲式的悲劇人物,追尋的只是簡簡單單的愛情,卻不幸活在大時代之中,淪為歷史洪流的見證,她的故事緊扣著香港最不幸的淪陷年代,而她洋人的身份,也彷彿象徵了香港的殖民地鬱結;文玉英不是一個角色,而是一個香港百姓的典型,照編劇的說法就是「千千萬萬中國小婦人的縮影」,她雖然也經歷過淪陷和戰爭,卻沒有歷史悲苦的烙印,過的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雖是艱辛,卻談不上苦難,比起項美麗的故事,文玉英的故事會有更多現實和生活的元素。

人物勾勒得細膩動人,但情節安排卻尤有不足。這三個角色的故事除了全是發生在同一時空,基本上沒有太大的連繫空間,選擇以獨白演繹似乎就注定了這三個故事是各自發展的。開始時的人物交錯很精巧,三個看似互不相干的人物,故事也看似互不相涉,在同一個時空裡,忽然在舞台相遇,當她們開始說自己的故事,各自道出自己的年齡,觀眾不禁期待在往後的發展裡,她們的命運會有某程度的交錯和糾纏,可惜後來故事似乎各自平行發展,她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如想像般緊密,命運亦沒有互相牽繫,偶有擦身而過的情節,像文玉英會看鄧碧雲的戲、項美麗要靠文玉英的乳汁來救活女兒等,並不深刻,尤其在戰爭淪陷的背景下,這種不深刻更覺顯現。可能編劇和導演並不打算塑造一個香港的史詩式故事,但項美麗與文玉英相遇一幕,卻試圖以「緣」來歸結一切,總覺得唐突造作,最後三位角色各自一篇「演辭」,大談如何面對逆境、如何愛著身旁的人,亦來得太過露骨濫情、甚至流於老生常談。

其實,三個女人的角色設計是頗有潛力的,而且演員亦演得有聲有色,李楓扮演的鄧碧雲,在王屋演出時已有口皆碑,可謂形神俱備,陳令智演洋女人亦演得高調細膩,而羅乃新初踏台板,幼嫩中略帶平實的表現,反而有一種專業演員鮮有的新鮮感,三種南轅北轍的演法拼湊在一起居然能擦出火花,著實愜意。不過,如果能把三個女人的故事分拆成三個獨立演出,就像在王屋時演鄧碧雲般,讓編劇和導演有更多空間咀嚼,改善劇情單薄和時空轉折粗枝大葉的問題,演出將會更加可觀。

當然,這是論者在沒有包袱下一廂情願的論調而已。

2001年7月12日 星期四

《地久天長》

《地久天長》的故事源自子鶩及其母的兩書《海闊天空》和《地久天長》,作為編劇(不論是舞台劇還是電影劇本)的杜國威對這對母子的感人故事的認知和詮釋自然不只來自這兩本書。我沒有看過這兩本書,於是對《地久天長》這齣戲的認知全然是來自舞台上(或電影裡)所呈現的戲劇,這也許會是較好的閱讀方法。

這是一齣預設了的悲劇,戲劇還未發生之前觀眾就已經知道了結局——小富因愛滋病而逝世。於是,吸引觀眾的不再是「他們將會怎樣」而是「他們是怎樣」的了。在《地久天長》裡,小富跟母親的命運一開始就繫在一起,小富一出世已經是血友病患者,這件偶然的不幸事件彷彿意味了小富和母親一生的坎坷,但這不幸是無緣無顧的,於是母親給予一個解釋:天主的試煉。宗教的力量令他們能夠繼續站起來。可是,人對這種無原因的不幸潛意識是拒絕的,儘管母親自小已不斷對小富說:「你不是普通的小孩,我也不是普通的母親。」小富始終不喜歡這種試煉,他想做回一個普通人,他希望打開同學的圈子,希望可以戀愛,然而命運不容許他,他只有不斷努力來證明自己,甚至不敢向心愛的女孩示愛,在正常的弟弟面前也要武裝自己,不可屈服。小富不相信試煉,然而卻被逼接受,儘管他的生活表面上是積極的,甚至可以影響身邊的朋友(廢拉),這似乎是危機四伏的。

真正試煉還在後頭。小富因輸錯血而感染愛滋病,然後從痛苦埋怨中恢復過來,最後,他終於領悟到天主從沒有離棄他,天主要在他身上展現奇蹟,著他之手去改變其他人,這是天主給他的任務。到此,小富的生命才真正張開,照耀著其他人,包括了他的母親和其他朋友,甚至在他身後才出現的Fion。

全劇以回憶和他者敘述的倒敘方法說出小富的故事,而直接敘述了母親和Fion的故事,兩者卻是相輔相成的,因為母親和Fion的改變,尤其是同是愛滋病患者Fion的重新振作,才真真正正反映到小富的生命價值,沒有了她們的故事,小富的故事就變得不完整。母親和Fion似乎分別繼承了小富的某些精神,Fion繼承了小富不屈不撓、勇敢面對人生的精神,而母親呢?她則發揚了小富的任務,是天主給他的任務;繼續照耀別人。編劇巧妙地利用了一個抽離的視點,著默較多於Fion的故事和對母親的敘述,而不直接呈現小富的故事,使全劇不致太沉重之餘,反襯的效果更能突出主題,這是一個不俗的視點選擇。

舞台劇裡有幾段小富在天堂的獨白,這是電影裡所沒有的,它藉已在天國的小富之口,回顧他的一生,這一段的加插,令本劇鋪上一層迷幻的色彩,令觀眾退開了一步,審視整件事的過程,像是跟小富在天國一起回看往事,而基於舞台的限制,一些小富的往事,像旺叔的故事、小富跟朋友交往和小富病後的積極表現等,也只藉他人之口道出,沒有真正呈現在舞台上,觀眾投入的程度大大減弱了。反觀在電影版本裡,編導捨棄了天堂的設計,將視點擺在母親身上,用場景呈現小富的往事和母親的回憶,令整齣戲更加寫實,感染力也更強了。

還有的是關於范如冰一角。電影中沒有學校舞會裡小富跟她短暫相處一場,在舞台劇版本裡,導演無疑在視覺設計上下了不少功夫,紅男綠女翩翩起舞,只餘小富斯人獨憔悴,感染強度很夠,但它跟小富與范如冰街頭絮語一場一般,呈現小富明白自己處境,無意表白的心態。電影裡的范如冰似有還無,彷彿只是小富書中幻想出來的程若雲,直至最後才真正出現,但人們還是對她一無所知;在舞台劇版本裡范如冰已不是一個如此神秘的人(起碼觀眾不覺得太神秘),甚至大家也知道她對小富也有點意思,那種像仙女般的形態沒有了,換來的是充滿血肉的真實感。

作為一齣曾改編成電影的舞台劇,《地久天長》這次重演也有未臻完善的地方,例如劇本裡沒有詳細交代小富從染上愛滋病這個惡耗中重新振作的經過,而舞台設計的限制也令感染力不及電影版本。但正如導演毛俊輝說:「……基於先前的認識,我在舞台上的演繹便可以有更深入的探索,創作空間更大更闊。」這應該就是重演原創劇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