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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15日 星期四

《惡童日記》是一部(疑似)現實主義劇作嗎?

如果把一個作品由一種藝術形式轉換成另一種藝術形式,是可以一揮而就、直接移植的話,那麼我們又何必區分這些藝術形式呢?這種向來被我們稱為「改編」的行逕,對於某一些藝術形式來說是比較困難的,例如要將一幅畫改編成一首歌、一支舞改編成一部小說,等等。但對另一些藝術式來說,則好像比較容易,例如,我們經常看到的,而改編者也經常是樂此不疲的,就是把一部小說改編成一齣戲了——當然,所謂「容易」,並不只是程度上的容易,也說明了這兩種藝術形式在某程度上是十分相似的。

但我們總是陷入一個迷思之中:滿是以為把小說改編成戲(不論是劇場還是電影)是最直截了當的一樁事,只要把小說中的人物場景內容情節一古腦兒改成視覺化的戲,那就算大功告成了。而對於一些技術性問題,只要多加想像,有時權宜一下,通常都不難解決。這種想法,在改編一些姑且稱之為「(疑似)現實主義」的小說時,就尤為明顯了。這種小說未必一定是典型的現實主義,但對大部份並不具備足夠文學知識的讀者來說,如果小說裡有鮮明的人物形象、具體的場景、再加上有鋪陳有發展的線性敘事情節,他們就能很容易想像得到,當小說被改編成的「戲」時會是什麼模樣。對讀者而說,這些小說是「現實」的,因為小說很容易被視覺化,也容易被改編成戲。我們不難為這種小說的訂立出改編的標準:愈能精準而鉅細無遺地呈現小說裡的人物場景內容情節,這項改編就愈成功。

「糊塗戲班」把克里斯多夫‧雅歌塔(Kristóf Ágota)的殿基之作《惡童日記》(Le Grand Cahier)改編成舞台劇,似乎也正在承襲著這種改編思維。若以一種所謂「持平」的評論標準來看,我們不難為這個改編演出下一個最為簡潔的評語:整體演出不俗,尤其在現時條件所限的情況下。然而,在評語之後,難道我們不是更應該追問:那是一種怎麼樣的「不俗」?那是一種怎麼樣的「條件所限」?而這「條件所限」又如何造就這種「不俗」?當中跟「(疑似)現實主義」的改編思維又有何關係呢?

必須相信改編者的肺腑之言。據導演陳文剛所說,演出經費不足,資助有限,無法以合理報酬聘請足夠的演員把小說中數十個人物角色全演出來,因此他們便以「面具」來解決,這樣便可少聘幾個演員。如此說來,加入「沙畫」以呈現小說中跳接急速的場景變換,同樣也能省下不少製作佈景和舞台效果的費用。而這兩個省錢之法,最終不僅成為全劇美學風格的賣點,導演也藉此將小說中六十一章的內容盡行演繹,亦不失原汁原味,這肯定是導演的一大功勞。不過,饒為弔詭的是,即使劇中敘事流暢順滑,大致滿足了觀眾對將小說視覺化的需求,但這樣的設計卻又衍生了一個可能是更為根本的美學難題:面具和沙畫,以至導演在跟演員排練時所共同磨合出來的創作形式,到底在這個劇場作品中有何種美學上的必要性?更進一步說,如果這些設計是為了滿足那小說改編成劇場的需要,那麼,這種由小說直接移殖到劇場所產生出來的敘事方式,又有何種的必要性呢?

因忽視類似的美學難題,而使改編作品流於平庸,這種現象並不罕見。去年「愛麗絲劇場實驗室」曾改編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名作《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所遭遇的困境尤比《惡童日記》嚴峻得多。《百年孤寂》一劇並沒有任何特殊的劇場美學設計,用作駕馭小說中魔幻深邃的敘事性,整個創作大體上僅是借助一眾演員進行集體編作。對於要改編像《百年孤寂》這樣一個複雜綿密且象徵深刻的長篇小說,若參與演員未能對作品有充份理解,那很容易就使所編作出來的演出流於表面和公式化。《百年孤寂》一劇的最大困難在於,導演根本無法透過任何集體編作的排練方法,提煉出任何對文本的獨到觀察和呈現,因而最終不得不選擇以最為簡化、也是最為平庸的改編手段,就是把小說情節概括地演出來便算。

如此一來,正正就是把《百年孤寂》這樣一個原屬魔幻現實主義的經典名著,當成「(疑似)現實主義」的作品來演,其魔幻彩色亦只能割裂地以一些粗糙劣拙的舞台效果來拼湊過去。改編者顯然沒有正視「小說敘事」與「劇場敘事」兩者的特殊性,以及兩者之間的差異,更沒有足夠能力把一些僅存於小說文字中的藝術性,有條不紊地改編成劇場語言,卻輕易地把小說文字和劇場語言想像成兩個徒有形式差別的近似媒體。「愛麗絲」改編《百年孤寂》失諸交臂,問題既在大部份編作演員均未能有效借助集體編作的方法來消化文本,也同時在於導演既未有足夠的文學水平,能對文本有透徹獨到的見解,亦未有成熟的劇場技巧,將見解有效而合度地加以改編轉化。

《惡童日記》並沒有《百年孤寂》那麼破落,起碼它仍然保持著流暢的敘事節奏和統一完整的美學風格。然而只要重新回到「必要性」的問題上,我們亦不得不再次質疑,把整部小說中六十一個章節數十個角色通通直接呈現,那是否唯一的做法?又是否理想的做法呢?克里斯多夫在《惡童日記》中所表現出來的文學氣息,其獨特性正是在於它幾乎脫離了世界上任何一種既有的藝術脈絡,真正支撐作品的乃是克里斯多夫獨豎一幟的幽暗世界觀。小說中的深冷酷異,往往來源於克里斯多夫對故事情節的直接坦露,不作矯飾,鮮少殘留多餘的文字肌理。這種近乎白描的小說寫法,很容易會吸引改編者直接把豐富突異的故事情節演繹出來,演出也不致難看,這無疑是十分穩紥的做法。只是,《惡童日記》畢竟在先天上就缺乏了現實主義的主要成份:故事的敘事者是那對惡童孩子——「我們」,而非全知的敘事者。在改編成舞台劇時,改編者自然也得面對一個難題,那就是在一齣舞台劇裡,導演和觀眾往往處於全知者的位置,一直追看著故事的起承轉合,若改編者硬要把全部情節都演出來,那就必得解決敘事觀點如何從主觀者變成全知者的角度,而改編者亦需要花費大量精神去填補主觀敘事者所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例如場景佈置的細部、其他人物的心理活動、時代背景的具體狀況等等。《惡童日記》演出版試圖以「沙畫」淡化場景和時代背景的細部描寫,用「面具」來掩蓋角色的現實外貌和心理活動,似乎只是改編者因無法有效調和主觀敘事者和全知者之間的視點落差,而作出的權宜之計。

更為困難的是,小說中的「我們」本來是兩個人,即兩個不同的主觀敘事者。在《惡童日記》的續集《二人證據》(La Preuve) 和《第三謊言》(Le Troisième Mensonge)裡,我們可以明確看到有兩名截然不同的主觀敘事者,克里斯多夫亦有意對兩名敘事者所述故事之間的衝突和矛盾加以複雜化。這點在《惡童日記》中是極不明顯的。有評論認為,克里斯多夫在寫《惡童日記》仍沒有清楚意識到這兩名敘事者的明確差異,是直到寫《二人證據》和《第三謊言》時才逐漸將他們分開。但《惡童日記》一劇的改編者顯然沒有清楚注意到這一點,更沒有將這因素考慮進改編時的敘事觀點轉換的問題上,而是想當然地將主角設定為兩個在導演和觀眾的全知眼睛中都能清楚看到的兩名孩子。這種呈現明朗清晰,毫無懸念,卻沒能跟在《二人證據》和《第三謊言》中的敘事遊戲接軌。當然,這可以算是改編者的選擇,但卻肯定不是聰明的做法。

「(疑似)現實主義」狡猾的地方是,只要原作品中能提供足夠的故事情節,不論其所蘊含的到底是何種世界觀或藝術觀,改編者一旦抓穩了情節發展,就能做成一次亮麗的改編,而把其他更複雜的藝術難題通通都躲避過去。因此,如果「糊塗戲班」改編《惡童日記》是為了紀念剛於去年夏天逝世的克里斯多夫,同時把這部驚艷之作介紹給觀眾的話,他們無疑已完成了任務。只是,如果我們仍然希望要求,每一次把文學改成劇場之舉,都應該在「紀念」和「介紹」之外有著更多的藝術探索意義的話,那麼我們還是要追問:對於《惡童日記》這部文學作品,「劇場」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字花》第36期,2012年3月)





2010年6月4日 星期五

《非禽走獸》的荒誕遊戲

當代法國戲劇中有一個「荒誕劇」的傳統,又或者說,荒誕劇所流的是法蘭西的血。戲劇理論家艾斯林(Martin Esslin)在其經典著作《荒誕派戲劇》(The Theatre of the Absurd)中,除了算荒誕劇的後繼人品特(Harold Pinter)之外,其他有被專章討論的劇作家,要不是法國人,就是生活在法國的流亡者。可以說,是法國孕育了荒誕劇。艾斯林在該書中指出,「荒誕」(absurd)原意是「失去和諧」,引伸意思是指跟理性不符、不合邏輯的一種狀態。荒誕劇的前題大都是認為人類生存狀態是荒誕的,理性已無法再成為定義人類文明的根據。但劇作家之所以要創作荒誕劇,並不是要爭辯這種荒誕性,或是試圖拯救它,他們只是希望呈現荒誕。因此,他們必須放棄傳統的舞台述事方式,以另一種方式展示語言之失效。艾斯林認為,荒誕派戲劇一個最鮮明特徵就是貶抑語言,角色說出來的對白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在舞台上被呈現出來的情境和行動。其中一個經典例子出現在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等待果陀》(En attendant Godot)裡,兩個主角在兩幕結束時都說:「我們走吧。」,但劇本中卻同時清楚指示:「他們站著不動。」語言和行動之間的矛盾可見一斑,而荒誕性,正是呈現於這種矛盾之中。

但我們可能並不適宜為荒誕劇妄加定義。貝克特從沒說過自己是荒誕派,而在艾斯林討論過的劇作家之中,大概只有尤內斯庫 (Eugène Ionesco)曾清楚表明過自己的作品是荒誕劇。最近糊塗戲班重演了兩年前曾演出過的法國翻譯劇《非禽走獸》,也是被冠以荒誕劇之名,而有趣的是,劇作家Jean-Michel Ribes並不把自己的作品命名為荒誕劇。Ribes身兼編劇和導演,也常參與電影和電視節目的製作。評論多認為他的語言風格尖酸幽默,反對中產藝術口味,且擅於創作廣受大眾歡迎的諧趣作品。在這一點上,似乎又跟傳統荒誕劇總予人不近人情的印象頗有不同。

對於創作《非禽走獸》的原劇本《無動物戲劇》(Théâtre sans animaux),Ribes曾有以下說法:「我非常喜歡短路迸發的火花、大廈倒塌、還有當人滑倒或飛翔時,總之就是突如其來的事。這些美好的生活瑣事告訴我們,世界難以逆料,而且總會在一些地方裡,現實並沒有叫我們碰壁。這些全都放置在『無動物戲劇』名下的小故事、圖像和塗鴉,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藝術來說,是一次恰度的貢獻,而對於一切抵制灰暗生活的抗爭來說,則是一種致敬。」(« J'aime beaucoup les étincelles des courts-circuits, les immeubles qui tombent, les gens qui glissent ou qui s'envolent, bref les sursauts. Ces petits moments délicieux qui nous disent que le monde n'est pas définitivement prévu et qu'il existe encore quelques endroits où la réalité ne nous a pas refermé ses portes sur la tête. Ces courtes fables, portraits, gribouillis réunis sous le titre "Théatre sans Animaux", sont une modeste contribution à l'art du sursaut et un hommage à tous ceux qui luttent contre l'enfermement morose de la mesure. » ) 顯然,原劇本中的九個小故事,凝定了Ribes所看到世界短路時的火花。這些小故事的主題都是圍繞著一些相當經典的宇宙命題,像宗教、政治歷史、家庭倫理等,且在劇本中也有相當寬闊的拆解空間。之不過,「分析」有時未必是接收一部劇作的唯一方法,正如有人曾經問過貝克特,「果陀」究竟是什麼的時候,他回答說:「如果我知道的話,我便寫了出來。」套用艾斯林的說法,在這種戲劇裡,「呈現」才是最重要。所以,我們可能應該更加注意Ribes怎樣處理他的文本。他並沒有像他的前輩——那群荒誕大師們——那般晦暗和具挑釁性,反而在字裡行間流露出機智和幽默感。這不是劇作家要玩弄語言遊戲,而是說明了他比他的前輩更加重視「語言」,更渴望從「語言」內部挖掘當中的戲劇場和荒誕性,而不是純粹指向人類文明的虛無處。

如此,翻譯搬演此劇時便有了一定難度。原劇本中共有九個短劇,其中《博物館》(Musée)後來被Ribes改寫為長劇《高低博物館》(Musée haut, musée bas)。《非禽走獸》只演出了餘下的其中五個短劇,分別是《星期天》(Dimanche)、《莫尼克》(Monique)、《悲劇》(Tragédie)、《美國》(USA)和《平等‧博愛》(Égalité-Fraternité)。導演陳文剛在這次重演時更改了演出次序,把首演時的第一個短劇《平等‧博愛》放到最後,而先演《星期天》。在氣氛上,這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星期天》中的超巨大原子筆先聲奪人,立即便抓住了觀眾的興緻。而相對於其他短劇,《星期天》的語言張力算是最清淡,亦有助觀眾慢慢進入劇作中細密的語言質感。至於《平等‧博愛》則是五個短劇中最沉重、最抽象和最具哲理性的一個,放在壓軸,也為整個演出提供了一個不俗的收筆。

《無動物戲劇》不僅深刻地呈現出荒誕劇貫有的宇宙性,其中的法國及歐洲文化色彩也十分鮮明。在沒有演出的幾個短劇中,如《回憶》(Souvenir)講述一群在巴黎博物館裡的參觀者,站在一幅弗拉芒(Flanders)風格的畫作前,討論有關進化論的問題;《氣管炎》(Bronches)中以路易十四式的假髮,象徵一段奇特的婚姻關係;《海鷗》(Le Goéland)中則講述一個理髮師,如何從天文學上的地心說談到跟社會奴役的關係。這些命題所引發的荒誕性可能對香港觀眾來說會較難投入,相對而言,現在所選的五個短劇顯然都是語境性較弱的。無可避免的是,劇本翻譯仍會有失焦的狀況,例如在《悲劇》中把觀眾叫好時高呼的「Bravo!」譯作「好!」,把「Bravo!」中的「vo!」譯作「噢!」;《莫尼克》中的女孩名字「Monique」不只是一個普通法國女性名字,更代表了年長法國女性的改名習慣;又或者是《星期天》中的教會家庭跟法國深厚天主教傳統的關係等,幸好對香港觀眾來說,這些翻譯上的失焦也不會造成太大的接收障礙。這也正如Ribes曾對劇本的英譯者說過:「最重要是抓住文本的精神。」(“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to capture the spirit of the text.”),現時的失焦並未足以掩蓋劇本的神髓,各短劇中硬朗的對抗性依然清晰可見,甚至彷彿繼承著一種《等待果陀》式的二人張力。無獨有偶的是,五個短劇中雖然不是全都只有兩個角色,但角色對話方式基本上都是以二人對話為單位。跟貝克特的劇作不同, Ribes更善於轉營從二人對話的語言中呈現出荒誕性,而不純是在行為或戲劇處境中著墨。最銳利的莫過於是在《莫尼克》中,父親和女兒互相質疑對方的說法。本來在一般情況下,他們的語言是完全合符邏輯的,但正正是因為他們是父女關係,當父親因女兒沒有參加他和母親的婚禮而大發雷霆,而女兒也原諒父親忘記了十八年前替她所改的名字時,語言的荒誕性便出來了。這種荒誕性不是純粹內在於語言的,而是必須依附在文本的戲劇性當中時才會生效。這也是Ribes經營語言的功力。

亦正因如此,在搬演《無動物戲劇》時,導演只要能準確地抓住文本核心,也就是文本中的戲劇性,他便可以有無窮無盡的演繹可能。這也是當代歐洲劇場文本的常見特徵。《非禽走獸》的導演陳文剛野心很大,他在首演和這次重演中,分別用上了多種迥異的方式演繹五個不同的短劇,而每一種處理都甚具心思。原劇本名為「無動物戲劇」,可見「人禽之辨」是Ribes理解人類處境的一個核心命題。陳文剛則放棄了外國導演在搬演此劇所常用的寫實和喜鬧手法,以清減的舞台美學烘托出演員和文本之間的張力。首演時導演在序幕和結尾中安排十多名演員們一字排開扮演動物,這次重演則是把演員刪減至四人,也刪去序幕和結尾,只保留戲中的部份演員的動物形體。其中較為惹人注目的就只有第一場《星期天》中的父親和女兒,以及最後一場《平等‧博愛》中的弟弟。可以想像,這大概是導演有意表達「從人到動物」以及「從動物到人」的轉換和跨渡,只是,或許是演員人數少了,每位演員不能同時駕馭過多動物形體,於是演繹上的意義就變得曖昧不了。同樣曖昧的還有個別角色需由演員反串演出,那很可能是導演希望接觸性別界線和跨性別的議題,但處理上卻又是相當模糊,看似沒有特別需要,也看似是導演和演員的排戲練習。

像這類沒有戲劇必要性的處理,未必一定就是壞事。《無動物戲劇》中的九個短劇,本身就似是Ribes觀察世界的九個小練習,透過搬演劇作,演出也成了導演和演員的遊樂場。陳文剛故意以一些近乎排練遊戲的方式放到不同的短劇中,譬如《莫尼克》中讓父女不對望說話,轉而跟椅子交流;《悲劇》中讓丈夫與妻子必須永遠對望說話,以代替首演時用繩子連著二人;還有在《美國》中任由兩位演員主動控制燈光和影子等,跟文本未必有必然的戲劇關係,卻是對演員駕馭能力的巨大考驗。在四位演員不徐不疾的調控下,演繹沒有變得過份花俏,反能挑開文本豐富的可能性。對於引介這樣一個有待開發的當代法國文本來說,未嘗不是一個機智的好選擇。


補充:
1. 在《非禽走獸》的演出文案中,Jean-Michel Ribes被譯作「尚‧米高‧列貝斯」,但「Ribes」在法語讀音中是不發「s」音,譯作「列貝斯」似有不妥;法語中的「Michel」跟英語中的「Michael」發音不同,譯作「米高」也有不妥;其名字是「Jean-Michel」,其中是有連字號(hyphen)的,亦應該同時譯出。建議可把譯名改為「尚—米歇爾‧列貝」。另外,兩岸三地翻譯習慣也有不同,台灣和內地譯者有譯作「尚—米歇爾‧里博」或「尚—米歇爾‧里伯」。
2. 北京寧春劇社曾於2007年5月搬演過Théâtre sans animaux,劇名譯作《無動物戲劇》,演出了劇本中除Musée外全部八個短劇。演出地點是北京朝陽文化館九個劇場,導演為寧春艷。演出資料詳見: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69b9f80100086p.html。另寧春劇社亦曾策劃把劇本翻譯出版,出版資料見由北京廣播學学院出版社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026325/

(刪節版刊於《信報》2010-6-4)


2002年7月14日 星期日

嘲諷還是尋找—— 《人人特搜》

開始時整個戲帶著強烈的嘲諷現狀的氣氛,戲名本身《人人特搜》的諧音毫無疑問會令人產生「反現狀」的聯想,佈景設計和第一場戲亦一直強化著這種氣氛:一個紙版人上投射了一個香港區徽,兩邊勾勒了三個一向被塑造成香港象徵的人物:李嘉誠、李麗珊和成龍,而編導故意藉一對造型相同的司儀(也表現了Twins式的倒模文化),以誇張和公式化的說話,大談幾個「香港象徵」的「豐功偉業」,使本來一向用在政府宣傳廣告裡像甚麼「靈活多變」、「顯赫輝煌」、「締造奇蹟」之類的四字詞語變成麻木得近乎阿諛奉承,不難令人想不論在戲裡戲外都充滿著粉飾太平的元素,而在編劇手中,就成為嘲弄的目標。

其實戲中要嘲諷的東西並不多,但一些片段卻令人看得很有興味:一個沒有百憶身家、只買了一個西瓜波給兒子的李嘉誠;一個甚至不懂游泳、只懂「游乾水」的幸福小女人李麗珊,嘲諷之中卻充滿溫情,亦同時能把氣氛拉回,為之後「人人特搜」(在每個身上找尋獨特的氣質)這個主題埋下伏線。比較失色的是「大哥」一段,跟之前兩段的溫情完全不配,大抵這段只為之後「人人特搜」的行動找尋素材(收集觀眾的個人資料),但如此單調卻甚為可惜。

我們可以相信,編劇建立「猛人館」除了嘲弄社會風氣之外,還為之後的戲劇行動立下動機。不過諷刺意味的出現亦過份明顯,這很容易令之後的戲少了回味空間,幸好編導的處理另闢新徑,藉執行者進行「人人特搜」的行動,把劇情集中在幾段好像沒有甚麼關聯的戲節上:兩個人在巴士站等待不會來臨的巴士;男女視光師喜歡和愛的猶疑不決;還有執行者參加公式化的政治卡拉ok。等巴士一場顯見是「果陀式」的戲,把處境設在巴士站令人想起高行健的劇作《車站》。但片段中不只是等待,還加入了「目的地」、「下車」、「揚」(張揚)等元素,突破了單純的「等待」命題,設計可見心思,而兩位演員亦演得有聲有色,是較精彩的一段;另一段視光師玩弄英文動詞時態,意念簡單而深刻,但演繹上稍嫌粗疏,第三者的出現亦顯得兀突;至於政治卡拉ok一幕,哄鬧成份居多,而且群戲表現混亂,反而顯得可有可無。

不過,這幾段戲節只是次要,「人人特搜」的行動才是真正的主題。那位飾演「人人特搜」執行者的演員沒有多少發揮的機會,但這個角色的象徵意義很濃,透過為戲節角色拍照,然後在最後的審判(?)中,把一些從角色中吸取的特質變為「猛人館」展品(執行者自己)的特質,「人人皆有其特質」這一象徵到此呼之欲出,
不過,執行者到最後仍穿著一身公式化的黑西裝黑呔,似乎顯示了編劇仍未能擺脫這個要被嘲諷的社會,那是一種潛藏是壓抑,令人覺得整齣戲好像仍欠缺了甚麼似的。

整體上調子是愉快的,但潛藏著一種不滿和嘲弄,其實對現狀的嘲諷可以發展得更多,而不只是單單提醒觀眾一些現實。而次要的元素太多令情節有時流於堆砌,而令整個只一個多小時的演出在主題不夠集中,這是較大的失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