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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4日 星期六

上《電子城市》的全球化一課

《電子城市》(Electronic City)寫成於2003年,那時編劇李希特(Falk Richter)已在德國劇場出道接近十年。德國劇場界經常把他和英國「直面劇場」(In-yer-face theatre)一代的劇作家相提並論,說他們都是探索當代社會問題的新生代先行者,而李希特的名聲,更因為他一反德國導演詮釋經典的偉大傳統,敢於以流行文化入劇而鵲起。但我們亦可以說,李希特迅速竄紅,跟他有能力準繩地拿捏新世代生活經驗有關。劇場導演陳炳釗引領一群香港演藝學院的學生排演《電子城市》,似乎會是很理想的一課,劇中所描述的高速訊息化和影像化世界,顯然就是年輕一輩的生活寫照。而《電子城市》銳利的其中一點,正在於劇本能細緻地寫出了這種生活背後的孤獨和焦慮,對學生演員來說,也確實具有其啟發性。

但這樣的論述理路,不是有點過時嗎?在十年後的今天回看,2003年寫成的《電子城市》裡製造了一個典型也很公式化的全球化想像:劇中兩個主角Tom和Joy皆是跨國流動的工作者,商務男Tom從一個機場到另一個機場,從一間旅館到另一間旅館,對他而言,無論在哪裡都是一樣;而Joy則一家全球連鎖快餐店的店員,她需要從一個機場的分店轉到另一個機場的分店輪更工作,而就在某一刻,收銀機突然壞了,她無法按既定程序工作時,她想起了Tom,她的情人。而Tom當時則因為忘記了密碼而被困在旅館裡,同樣也想念著Joy。

不難看出,李希特的思路跟一種後批判世代歐陸知識份子的想法十分合拍,這種思路以全球資本主義下的社會形態為批判對象,但卻又與傳統左翼以至新左翼的立場並盡相同。李希特顯然沒有鮮明的階級意識或革命精神,劇中的全球化圖像沒有把全球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展示出來,而更多是關注在制度之下,個人是如何生存的。人們受著影像和訊息支配,地方感消失,連帶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方式也變得訊息化和片碎化。毫無疑問的是,我們依然可以用法國理論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那個稍為過時的概念來概括一切:這叫做「過度真實」(hyper-réalité)。

其實問題根本不是李希特的全球化圖像或布希亞的過度真實是否過時,而是當我們必須以劇場來敘述這個命題時,是否還有另一些可能方式。熟知陳炳釗的觀眾大概可以在《電子城市》中找到他在「消費時代三部曲」(《哈奈馬仙》、《賣飛佛時代》和《hamlet b.》)中的某些美學風格痕跡,尤其在《賣飛佛時代》裡,這種臨摹的鑿痕更是清晰可見。有趣的是,陳炳釗是先發現《電子城市》而後寫《賣飛佛時代》,直至現在才把《電子城市》搬上舞台。《賣飛佛時代》同樣是一男一女平行敘事的格局,劇中對當代文化產業機制下設計工作者的生存狀態進行了精細刻劃,而即使故事取材不大相同,劇中的世界觀跟《電子城市》卻有著驚人的相似度。這種世界觀就是,我們正身處在一個全球資本主義邏輯所操控的社會系統裡,人們營營役役,同時滿懷焦慮、深感孤獨,卻又苦無出路。在當年的《賣飛佛時代》裡,陳炳釗恰恰就是把這種絕望感赤裸裸地擺在觀眾面前。反而《電子城市》中絕望感的含量卻不特別高,李希特仍舊保持著德國劇作家特有的冷峻和思辯。劇中的Tom和Joy既是兩個角色,也是兩個飾演角色的演員,他們的故事有時是「演」出來的,有時是由群眾「說」出來;而兩人在角色和演員的身份之間跳躍轉換,有時甚至能推動重來。於是全球化背景下的那種「過度真實」也突然變得不那麼穩定:角色並沒有徹底迷失於影像和符號之中,過度真實也沒有被徹底消滅,劇場裡的「人」跟全球系統裡的「人」一樣,總能抓住系統中的缺口和短路,伺機反擊,以圖解放自立。因此,《電子城市》的自主意識尚不算鮮明,卻有著一股暗勁。李希特沒有《賣飛佛時代》裡的陳炳釗那般失態和疲憊,而陳炳釗經過四年洗練之後始執導《電子城市》,似乎少了焦慮,而多了一分游刃,跟劇中的神髓也愈加靠近了。

《電子城市》既讓演藝學生上了具啟發性的一課,也為他們上了短路的一課。但這短路,到底是短全球化的路,還是短劇場的路?李希特的全球意識太鮮明,但中產階級知識份子的習氣也太重,在氣質上,《電子城市》的全球化是一種歐陸視野下的全球化,Tom和Joy故事象徵性很強,Tom是典型的高等中產階級、專業人士,而Joy則是具有高度跨國流動性的中下階層,他們的經歷在歐陸社會中大概十分常見,跟香港本土青年的生活經驗反而不易接軌。於是,這全球化一課很可能是知性的,卻難以誘發演員對劇中全球化生活經驗的敏感度。

李希特在劇本展示出他的冷峻與精準,而陳炳釗對演員的處理卻稍為粗枝大葉——或可說是一種低度處理。兩位演Tom和Joy的演員表現得更像剛涉社會的職場初哥,而欠缺跨國流動工作者的滄桑;一眾群眾演員的表演也過於張揚,粗糙的滑稽感溢於舞台。整體上演員均青澀幼嫩,他們花了很大精力讓能量爆發,但同時也近乎毫無節制地將其個性一併拋出,以致局部喪失了劇本中因其敘事形式而應予保存的抽離感。演員的個性調子既很青春,也很本土,活脫脫都是土生土長的香港青年男女,跟劇中故事氣氛頗不協調。然而,這種不協調似乎不是來自演員的經驗不足,更可能是陳炳釗故意要保留或放大的東西。

我們大可以批評,陳炳釗的導演調控失效了,但亦有可能是,他在有意無意之間已進入了《電子城市》的劇本靈韻之中:陳炳釗開放了文本的準確性,讓演員維持在全球化文本與本土化表演的奇異張力之中,同時他也開放了演出的表演性,使演員在投入和抽離之間的矛盾感,也維持在一個相對注目的水平之上。

《電子城市》的一種「劇場性」,也由此被激發出來了。



2002年5月29日 星期三

通俗化的《弒夫情案》

香港舞台劇觀眾對左拉(Emile Zola, 1840 - 1902)這個名字大抵會感到陌生,畢竟他所倡導的自然主義(Naturalism)對當代戲劇並沒有多大的影響,不過,演藝學院這次搬演像《弒夫情案》(Therese Raquin)這類較偏門的經典作品,既可讓演藝的同學嘗試演繹不同類型的作品,亦能給觀眾認識的機會,無論在戲劇教育或戲劇推廣的層面上,都是值得鼓勵的。

自然主義的理論強調作家要按自然本貌來描述世界,反對對生活進行典型概括。甚至應從心理學、生理學和遺傳學角度觀察和解釋人與社會。左拉說:「我看見甚麼,我說出來,我一句一句地記下來,僅限於此。」從《弒》劇之中,雖然故事牽涉通姦、謀殺、復仇、自盡等元素,但在人物情節裡卻找不到任何象徵、反映、典型化等人工化的戲劇提煉過程,對白生活化,人物沒有強烈的性格特徵,當然也不會有像易卜生等的劇作常見的佳構情節。在左拉的自然主義思想所影響下,劇裡有的只是一些人的外在行為和心理活動,大概劇本旨在呈現Therese和Laurent兩個個體肉慾的秘密活動,因而產生的神經錯亂所引發的一些禽獸性行為,就如同科學的解剖方法,把人物(甚至不應稱為「人物」,而是「人」,因為「人物」一詞也隱隱有典型化的味道)的行為和心理活動忠實地鋪陳出來。

因此,以現今的角度,這是一齣頗難演的戲。在無甚張力的對白上,導演著意加入了一些增飾元素:Therese與Laurent的情慾戲、強化Grivet和Michand的胡鬧打諢、少女Suzanne過多的跳脫,諸如此類。如果依著觀眾的感覺,增飾無疑令全劇添了色彩,令全劇變得通俗而悅目,這其實是可行的處理。不過若說要呈現劇作家的神髓,這樣的增飾卻似乎有商榷的餘地。去年香港話劇團搬《凡尼亞舅舅》(Uncle Vanya),觀眾大多覺得淡然平悶,看得殊不愜意,誰不知這卻正正能表現到契訶夫所要演繹「滯悶感」。反觀《弒》劇,「通俗劇化」令觀眾難以從一個像醫生般冷靜的角度去解剖,但這恰恰是自然主義所倡的。如此取捨,似乎遠離了原著的精神。

2001年5月7日 星期一

《愛在紅樓》

看《愛在紅樓》之前沒有抱太大期望,或許因為演藝學院的同學始終經驗尚淺,演出少不免較為粗糙。於是使我看這個演出時,居然有不少驚喜,整體表現也相當不俗。

劇本的題材十分吸引,卻有相當的難度。仍是演藝學生的編劇以《紅樓夢》中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浪漫戀愛,反襯出現代社會對所謂愛心的幻滅。故事發生在一個如同大觀園的家族裡,家裡的男性全是極盡荒淫之輩,跟女主角琳琳幻想中的紅樓夢式浪漫南轅北轍,這種矛盾本來是很精采的,只是編劇在處理男性角色上卻過於簡單,將祖孫三代簡化為一群都是尋花問柳的角色,少了個別角色的性格特質,比起琳琳這條主軸,甚至其他女性配角便顯得平面化,略為可惜。至於象徵堅貞愛情的琳琳,為了逃避現實世界的荒淫醜陋,將自己幽閉在自我幻想的理想浪漫世界之中,不過,到底真正令她瘋癲的,是大觀園裡(現實世界)的荒謬,還是司機阿海拒絕她而令她醒覺(!),紅樓夢式的愛情只能出現在書本中,因而瘋狂地投入幻想裡?從一個傻氣十足的小女孩變成精神分裂的少女,琳琳的心路歷程鋪排得不夠多,從前的經歷如何令她傻傻的?一本《紅樓夢》為何會影響得她如此深遠?「紅樓夢」又象徵了一種樣的愛?編劇要兼顧的枝節太多,對這條主軸的思考不夠全面。另外結尾桐桐和阿海走在一起,顯然為了營造這兩個局外人(阿海只是司機,而且已經辭職,而桐桐長居異地,明顯亦最了解琳琳,象徵了家族中的良心)在現實中實現了琳琳的空想,只是這樣的安排有點兀突,有點一廂情願。

飾演琳琳的林娜其實表現相當不俗,這個角色可以演得十分複雜,而她在節奏和形體上都拿捏得不錯,反而部份配角的表現卻略嫌平庸,減弱了全劇的可觀性。但作為一個演藝學院同學的習作,成績算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