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0日 星期三

艾薇塔跳不跳探戈?

伊娃‧貝隆(Eva Perón)跳不跳探戈?沒有太多資料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但在我們對阿根廷的異國想像圖譜裡,艾薇塔(Evita)跟探戈好像沒有多大的重叠面積,我甚至不大記得,當麥當娜(Madonna)把金髮梳得燙貼,在饅頭一樣的銀式舊款米高峰跟前引腔一首〈別為我哭,阿根廷〉(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的前前後後,有沒有跟貝隆將軍或其他男人共舞探戈。的確沒有什麼印象,這令我有些許詫異,因為在真實的阿根廷近代歷史時空裡,艾薇塔跟探戈確實有過在十字頭口相遇的時刻。當貝隆將軍在1946年首次上台,便奉行世人譽為「貝隆主義」的第三條道,以計劃經濟拒斥美國的資本侵略,但對於文化發展卻相對開明。而在探戈歷史上,這個可人的四五十年代,亦被追認為第一個探戈復興期。

有了這段歷史,即使我真的沒有見過真實的或流行文化中的貝隆夫人在跳探戈,我亦能毫無難度地以「早該如此!」來描述一齣以貝隆夫人為題的探戈舞劇。《貝隆夫人》(The Song of Eva Perón)的創作者沒有理由不以民族主義論述作為宣傳此劇的主體意識:如果以一個銅板象徵阿根廷,那麼銅板兩面,一面是艾薇塔的秀美,另一面便是一對共舞中的探戈男女 。但這種民族主義很可能早已滲雜了大量異國異色想象,和全球流行商品化的成份在內,使「阿根廷」變得易於販賣和消費。在阿根廷以外的主要世界裡,如美國、西方世界、還有像香港這個經常借消費歐美來建構自己世界觀的地方,艾薇塔早就化成音樂劇中淺薄的再現符碼,而麥當娜的電影裡大放異國色調。至於探戈,則是非阿根廷世界想象阿根廷文化的另一道藝術缺口。

以探戈編排的百老匯式音樂劇,既以走埠為生,對「探戈」這民族符號的操作自必有其紋路。我沒做過完整的統計,但我仍斗瞻單以記憶為憑,把一個印象說出來:「探戈歷史」本身就是探戈舞劇的常見主題,十九世紀末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暗巷,二十世紀初是工人酒吧,到探戈黃金時期的探戈舞會米隆加(milonga),都成了舞劇裡的場景。如此「以探戈演繹探戈」的後設表演,使創作者更加容易販賣探戈之激情想象,也更利於他們將以炫技為本的雙人舞以至群舞場景,放在更當眼位置。

相對來說,《貝隆夫人》卻展示了一種既仍以娛樂為主,又不甘停留在純娛樂層面的意圖。傳說探戈起源於妓院, 百年間發展下來,探戈的文化意涵不斷被添加和移位,從一種基層民間的娛樂突變成中產階級的時尚玩意,其缺德淫穢的標籤亦隨之剝落,一躍而成象徵浪漫激情的情調,而探戈源流曾揉合了大量來自南歐、非洲和拉美的俗民傳統色彩,也在二十世紀下半葉的探戈全球化過程中,被描述為阿根廷民族主義面向世界的軟實力。然而,探戈是一種男女社交舞蹈的基本性質,並沒有一絲動搖。在兩人深緊的擁抱之下,是下半身腰臀腿之間的傳情、挑逗和角力,演繹出激烈、旖妮、深情乃至哀愁的情態。因此,本質上,探戈是一種穿透二人(甚至不限於一男一女)之間的情慾交流,再外化成領舞者(一般是男)穩健而隨舞者(一般是女)流麗的舞蹈氣質。因此,以探戈作為一種舞台敘事的表演形成,最合於呈現愛情或情慾之類的主題或氣氛。

《貝隆夫人》不是一個愛情故事,雖然它有愛情的成份。艾薇塔生於草根,從鄉村走到城市逐步追尋她的演藝事業,後來她遇上意氣風發的貝隆將軍,二人一拍即合,然後攜手登上國家權力高峰。在鎂光燈和阿根廷國民的凝視之下,亦造就了艾薇塔的銀色之夢。在這故事底稿下,要讓探戈進場,著實不太容易,事實上《貝隆夫人》中不少重要情節都不是以探戈表現,如艾薇塔離鄉一幕是一場阿根廷民俗舞蹈「森巴」(Zamba),而貝隆將軍以政治明星姿態出場一幕則是一段頑強的踼踏獨舞。於是觀眾本打算從密集探戈表演中獲得純粹官能刺激的期望,很快便落空了。事實上,編舞者以貝隆夫人的故事,介入已漸變公式化的探戈舞劇裡,顯然是要以呈現更豐富的阿根廷民族色彩,取代探戈即為激情的空洞想像。

《貝隆夫人》全劇以歌女獻曲起幕,馬上便將觀眾對百老匯音樂劇裡有關歌者艾薇塔的文化記憶勾起,進而接入劇中原創的探戈音樂之中。劇中亦加入不少「冷門」的阿根廷傳統文化符號,除「森巴」外,「套索舞」(Las Boleadoras)也頗得觀眾歡心。「套索」是阿根廷農村的傳統捕牛工具,上接潘帕斯草原(Pampas)的先民想象,那是構成阿根廷現代民族一個重要的國族神話符號,卻鮮見於異國觀眾對阿根廷的探戈化想像裡。編劇者巧妙地把一段時間不短的套索舞放在第一幕完結之前,四名男舞者身穿白色村衣,以雄健而靈巧的雙臂揮動著套索,令觀眾大開眼界。以挾著套索舞的餘勁轉入中場休息,觀眾仍在驚歎之聲裡,卻惶惑於全劇對探戈元素是如此淡化。

事實上,這種將複合的阿根廷文化元素植入了探戈舞劇的設計,是《貝隆夫人》雖然好看,但又不免令人失望的地方。相對於過去好些曾在香港上演的深戈舞劇,《貝隆夫人》的八名主要舞者並沒有展示出意外驚人的舞技和舞感。全劇首場探戈高潮是一段在經典探戈曲《化妝嘉年華》(La Cumparsita)之下的雙人舞,可惜一男一女舞者俱表現一般,男舞者力量不足,而女舞者的眉宇和投足則過於花悄而顯得庸俗。在絕大部份以娛樂為主的探戈舞劇裡,群舞和雙人舞是兩大支柱,群舞常以模疑探戈舞會「米隆加」(milonga)為基調,呈現其中的探戈隊型,和男女角力之間的爭風呻醋。至於雙人舞則常是高潮所在,也是舞者炫耀技藝的場口,這與芭蕾舞劇或其他傳統舞蹈的表演公式無異。

從整體上說,舞者的探戈技藝沒有太大驚喜,而尤在上半場更是乏善足陳。幸而到轉入下半場,探戈舞的成份漸多,舞蹈編排也變得多元,在音樂上也開始用上較多的經典探戈歌曲,尤其是探戈之王皮亞佐拉(Astor Piazzolla)的好些金曲。皮亞佐拉的音樂以複雜縈繞見稱,其氣質是褪去了黃金時期探戈音樂的明快爽朗,反添入層次更深的憂鬱和哀傷。這些音樂跟艾薇塔的故事不大相配,卻又很合於用在一齣探戈舞劇的尾聲高潮,於是當艾薇塔故事說到荼蘼,舞者和樂團才能拋開敘事的枷鎖,盡情表演探戈的靈韻。其中一段以皮亞佐拉名曲《遺忘》(Oblivion)的背景的雙人舞,是全劇情感的峰頂,卻偏偏是一幕跟故事無直接關聯的純粹探戈表演。

2016「台灣國際藝術節」將會上演英國沙德勒之井劇院(Sadler’s Wells Theatre)的舞蹈作品《米隆加》(Milonga) ,此演出是現代舞編舞家西迪‧拉比(Sidi Larbi Cherkaoui)跟一群專業阿根廷探戈舞者共同創作的創作,評論稱那是「將探戈提升到另一個層次」。我常期望,探戈作為一種浪漫化異色符號的想像,應該要在我們觀眾的旁觀凝視之中減退,淡化,甚至消失。《貝隆夫人》作為2015年香港「世界文化藝術節」的開幕演出,它還是擺脫不了這樣一種行銷演出的思維。我在這寫篇文章時,亦不禁想:要不要到台灣看看另一種表演探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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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22日 星期二

賭場不仁,以眾生為籌碼:《大世界娛樂場 II》

有說習近平上台之後,嚴打貪腐,借澳門賭場洗黑錢的內地豪客數量因而大減,澳門賭業頓然萎縮。但這些政治上的小震盪,已無法阻止澳門全面賭場化的趨勢,不只在經濟結構上重造了一個廿一世紀澳門賭城,也以鋪天蓋地之氣勢改寫了一整代澳門人的本土想象。2013年,「足跡」創作劇場作品《大世界娛樂場》(下稱《大世界娛樂場I》),我理解是這一代澳門戲劇工作者的本土意識一次十分重大的轉折。自1999年澳門回歸以來,從城市景觀的遽變到日常生活的局部失落,一種強大得近乎橫蠻的意識形態力量一直緊扯著他們的本土想像,有人抱著懷舊心態追憶逐漸剝落的社區庶民生活,有人上天下地遠追五百年殖民時代裡眾多被壓抑祖先的本土歷史,亦有人將漫天繁花煙火和遍地賭場古跡轉換成一個屬於廿一世紀澳門的盛世隱喻,進而去肆意慨嘆、嘲弄或抵抗。可是,直至《大世界娛樂場I》,兩位創作者莫兆忠和高俊耀才將直接將澳門看成一個賭枱上的局。那甚至不是一個妙不可言的比喻,而是血淋淋的社會現實。

2015年《大世界娛樂場II》中的文案宣稱:「拒絕重演,再創新局。」凌厲地說明了莫兆忠和高俊耀決意為此題目再開生面的意慾,而不是簡簡單單的續寫。於是,我們亦輕易看出《大世界娛樂場I》跟《大世界娛樂場II》之間小同和大異。在大意念和美學基調上,兩戲一脈相承,俱是以賭局結構描述個人生活,角色都是局中荷官、賭徒甚至籌碼,而終究不是莊家,也勢難割青離局。主事導演任務的高俊耀始終保著他的敏捷和精準,將文本融化於演員機動化的身體動作和節奏之中,深諳ensemble 之情態。但除此等大處之外,兩戲卻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大世界娛樂場I》以開局為任,嘲弄和戲謔澳門盛世幻象為調子,再轉入賭局之下眾生存在的狀態。其中尤堪玩味的,是劇中穿插了頗為寬廣的文化向度,多個角色橫越了澳門、台灣、大陸、香港以至馬華的文化身份,三筆兩劃就繪出了一幅華人命運共同體的多元想象。另外,編劇之一莫兆忠飾演說書人環跑劇場,以略帶感懷的語調敘述一封封澳門家書,亦蹤向地跟近年澳門本土意識的重重想像、思考和困境接上軌,可以說,《大世界娛樂場I》的本土想像格局大,也出乎意料地奔放馳騁。相對而言,《大世界娛樂場II》卻顯得非常節制,格局限得很小,鋒筆集中於開掘個人存在的內在性和普遍性,這一轉折,令我有點意外。我猜想莫兆忠和高俊耀的策略是借力打力,藉《大世界娛樂場I》的開局作前提,不再探問這一澳門本土之「賭局」何以如此,反而將「賭局」視作既成現實,在此基礎上,旋即敲問個人的存在意志和選擇自由等生命問題。

因此,《大世界娛樂場II》的佈景便設計成一個相對靜態的模樣。以棧板築成一條環迴方形的行道,以喻為「局」;方形中央則是一片黃沙,以喻為「局」中之「金」(另一想像:此沙堆亦可作「沙圈」,即澳門黃色事業之喻。但劇中卻對此未有觸及。),角色/演員彷彿是直接從《大世界娛樂場I》拋進這個以賭局和金錢構成的世界裡。宣傳文案中曾援引斯特蘭奇(Susan Strange)在《賭場資本主義》(Casino Capitalism)一書裡的說法,現代金融世界恰恰是以賭場邏輯運行如儀,玩家可以選擇不同遊戲方式和規則,但目的永遠只有一個:對未來下注。於是《大世界娛樂場II》之「賭局」的有趣之處,便是它不再如《大世界娛樂場I》那樣,是澳門城市現實的鏡像,而是重新恢復其隱喻功能,涉指坐落於華南以至東亞的「全球性資本主義」。

我們大可以說,這一轉向是一種藝術上的普遍化取向。從廣闊轉深入、自個別到普遍、或由具體入抽象的轉化裡,莫兆忠和高俊耀是買定離手,毫不含糊地下了另一賭注:關注個人生存狀態的宇宙性,而不是整體社會結構。劇中設定了兩個陳先生和兩個陳小姐,以「陳」此一廣東人最常見的姓作角色之姓,即已暗示了他/她們該是一類典型化角色,藉以表述幾種個人與賭場之間的關係,而不是血肉淋漓的具體人物。第一個陳先生不入賭場,由何志峰演陳先生,其他三名演員梁建婷、鄭尹真和詹凱安則如影隨形地伴著他,以雙手和說話呈現陳先生故事裡的敘事角度,於是四人很有默契地組成一個「敘事/表演生命體」,同時四人腳下不停,或疾或緩地在演區四邊的棧板上踏出步操般的聲音節奏。導演高俊耀巧施妙著,便把四名演員身體與聲音互涉的可能性盡情開發,進而塑造出一個雖不入賭場,卻將人生押注在資本主義森林定律裡,營營役役永不超生的陳先生,或是一個將自身異化成籌碼的個體。

四名演員先在棧板上演第一個陳先生,後轉入場中沙堆,同時引入第二個陳先生和第一個陳小姐。 一個電投人(電話投注),一個荷官,兩個以為可以在賭場裡大撈一筆,到頭來卻發現賭場原是如幻泡影,他/她們都是賭台上的籌碼而已。在演員敘述裡, 陳先生和陳小姐殺得性起,時空卻開始移位,倒錯;而演員有條不紊地拆去部分棧板,然後跑到場中,揚起漫天黃沙,直至一幅巨型布帷在背景處落下。至此,整個劇場亦從角色的現實,急速轉入抽象化的意象滑動迥路之中。

在兩個陳先生和一個陳小姐的故事敘述裡,一直潛伏著一大他者——「老闆」,象徵了中國大陸跟澳門的現實關係。然而這個隱喻一直沒有被推大,莫兆忠和高俊耀顯然也意識到「大陸」對整件事的關鍵作用,可他們似乎無力(或無意)依此方向走,對澳門本土的生存困境進行層次更高到的結構性挖掘,最後全劇便急轉直下, 迅速跳進第二個陳小姐的故事裡:一個直接把自己押進賭局的人。這個陳小姐是各種癌症的病人,她瘋狂地賭,然後跑到天台,當著漫天煙花抱著狗兒一躍而下,居然看見滿天萬籟的盛世意象。期間,劇場裡的原有格台已被搞亂了,演員之一鄭尹真被其他三名演員摃起,在幻化成空的太虛中神遊飄泊。

戲演至此,我不免納悶:即使演員形神互動愈見活潑靈巧,這一高度意象化的急拐彎,似乎正逐漸將《大世界娛樂場I》裡累積下來的社會性和公共性,一點一滴地抽走了。《大世界娛樂場II》正朝一截然相反的方向挺進:觀照一種在資本社會下個人生命的沉厚和落寞。如此一加一減,因《大世界娛樂場I》的成功而投放於《大世界娛樂場II》的期望即告落空了,「澳門」與「本土」(或「台灣」或「馬來亞西」等)亦不再是《大世界娛樂場II》的關鍵詞。而我對《大世界娛樂場II》的喜愛,則只能是對其高度凝煉的劇場美學感到驚嘆, 而不是它衝擊澳門本土現實的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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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20日 星期五

助言位置‧複調敘事‧表演異化 ——《石頭與金子》的美學星座



馮程程的劇場作品《石頭與金子》是關於一個女保安的故事, 這個選材本身已包含了兩個難題,其一是:一個關於女保安的劇場作品是否有批判資本主義異化勞動的必然責任?其二是:一個創作者如何在介入和抽離之間定義自己跟被敘述者(即「女保安」這一類人)的距離和關係?關於第一點,典型前衛劇場早有答案:批判是必須的,而且要以最大力度,最直接的方法,甚至不惜把批判併入劇場形式之中。在我觀看的那場,出現了以下一段小插曲:演出期間,一名觀眾經常以叫囂、離座和拍照來對干擾演出進行,亦惹來劇場工作人員即時勸喻,但整體而言,演出沒有被中斷,也終能順利完成。但在演後座談期間,這名觀眾繼續發難,不留情面地批評這個演出以女保安為題,美學上卻曖曖昧昧,而劇場工作人員更竟如保安一樣阻止他的動作。最後這名觀眾在跟部份在場人士(包括我)的口角之中憤而離場,並聲言從此不再踏入牛棚劇場半步云云。

千萬不要以為這只是一次無關痛癢的茶杯小風波,事實上這件意外事件正以徵兆一般的方式,揭示了《石頭與金子》作為一齣關於異化勞動的作品所必須解決的倫理問題。我理解這名觀眾所抱的,正是那種典型前衛劇場的態度,他誤將「牛棚劇場」(以及「牛棚劇場」這符號所指涉的一大堆合理或不合理的假設和想像)理解一個用以實踐「顛覆既有體制」這一藝術責任的場域,而《石頭與金子》及其創作者亦自然該與之立場一致,不可委婉。這種劇場觀念看似激進,其實就如經典馬克思主義一樣保守過時, 一齣關於異化勞動的劇場作品之批判性,並不在於揭示「異化勞動」這一現實,而是在於呈現其背後(新自由主義式)的社會結構。在這一點上,馮程程的態度是清晰的,她在堅持一種人道主義立場,與著力考掘世界的深層結構之間,她選擇了後者,並對某些關於立場的事情懸置不說。

至於第二個問題,馮程程曾在創作初期向我透露過她的知識份子焦慮:她不是來自草根階層,無法完全代入他們的心聲,她只能依靠資料搜集和訪談這些間接方式來獲得相關經驗。在代言和旁觀之間,她一度困惑於自己的發言位置。這種藝術家的心理糾結,不免令我想起斯皮瓦克(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的經典後殖民論題「屬民不能說話」(subaltern cannot speak)。有一個著名例子常被用作解釋被壓抑者如何無法找尋其主體發語位置:印度傳統中有一種稱為「娑提」(Sati)的殉夫習俗,即婦女在丈夫死後的葬禮上,以自焚殉夫來表達其忠貞不二。在英殖時期,這個習俗引起極大爭議,白人知識份子認為此習俗既不人道又不文明,必須予以禁止,但印度民族主義者則認為,「娑提」是印度傳統一部份,不能片面地以西方價值觀進行判斷。斯皮瓦克指出,在爭議聲中,我們居然聽不到「娑提」的主角:印度婦女自己的聲音,原因是父權和殖民主義的雙重制約下,她們沒有話語權,她們必須由掌握話語權的知識份子代為發言,方能在公共領域上以某種被扭曲的形態爆光。

在《石頭與金子》的文本裡,女保安的形象並不按以下兩種刻板形象出現: 體制裡的規訓空間執行者,或被高度異化的被規訓者。劇中刻劃保留了女保安清晰的人性面貌,她在工作崗位上的異化沒有被渲染至呼天搶地,而只被淡然地地說出來。文本中更多筆墨都是花在她跟屋邨住客913婆婆、兒子和家務助理朋友之間的對話和生活上。斯皮瓦克認為,要讓印度屬民女性發聲,又非代言,就必須發掘她們的「心理傳記」,將她們斷裂片碎卻真實具體的獨特生活經驗呈現出來,並藉此開發她們之間的共同意識,才能抵抗知識份子的話語,進而形成她們的主體性。《石頭與金子》中的女保安獨白,正是以類似這種「心理傳記」方式,跟女保安群體的各種真實經驗構連成一種主體聲音。這把聲音繞過了「批判資本主義共謀者」和「同情被異化者」兩種刻板想像,嘗試重新將女保安理解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顯見,在現成文本中,馮程程相當自覺於她是「幫助她們發聲」而非「替她們發言」的創作位置上,她亦一舉回應了我最初提及的兩個難題。




《石頭與金子》是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新文本運動」名下的一個創作遊戲。遊戲規則是,由一個歐洲新文本出發,再進行本土轉化。關於這場創作遊戲的歷程,馮程程已說過不少(註一),《石頭與金子》的參照文本是法國劇場編導波梅拉(Joël Pommerat)的《商人》(Les Marchands),一個工廠生產線的女工自白。馮程程的本土轉化功夫主要循著兩大方向: 其一是取材上,她從學者潘毅的南中國女工研究、廣東女工的詩歌創作、再到香港新市鎮基層女性經驗,最後找到以「新市鎮屋邨裡的女保安」作為本土轉化的終點。其二是美學上,波梅拉是法國一位很出色的編劇導演(writer-director),這也是馮程程所興致勃勃的創作模式。 在《石頭與金子》中,我們順理成章可看到她對編與導之間的辯證創作關係,進行了密集而冒進的實驗。

此劇文本全由一名女保安的獨白構成,語言質感略帶詩意,不完全是摹仿基層婦女的語話方法,演女保安獨白者的鄭綺釵語調節制,彷彿是故意不要演成情感濃稠的內心獨白,而稍為向一種抽離的敘事狀態靠近。單看文本,似乎略嫌單薄,但這分明是馮程程有意為之的文本策略:身為編劇的她在半詩半敘的文本之間留下大量的蒼白位置,供身為導演的她稍後去填充。全劇開始於一首《海市蜃樓》,林子祥奔騰的唱功和歌曲拼密明朗的節奏,再配合迷幻絢爛的派對射燈, 一下子便為劇場注滿了嘉年華般的氣氛,偏偏劇場仍是空空如也,只有在三面架起了象徵屋邨的黑架、斜道和帆幕。聲光激情跟劇場空寂的反差造成了一種曖昧的張力,當中集歡愉、冷漠、嘲喻、批判於一室。如此起題,全劇的劇場性就定下來了:在骨骼清簡的獨白文本之外,大量其他舞台元素,如音樂,燈光,佈景配置,物件擺位,以至四名不參與文本敘事的演員,像清水灌注水缸的方式倒入劇場,並以蒙太奇的形態具共同參與整體劇場氛圍的構作。它們的構作邏輯既非統一,亦非矛盾,而是在個體對話、理性的辯證、詩化意象的交互、或各不相干的幾種關係之間碰撞激化,將劇場空間敘事的可能性延展開去,終而形成一種星座化(constellation)的美學佈局。我無法不想起羅伊‧安德森(Roy Andersson)電影中某些場口佈局的意境,他正是馮程程十分偏愛的電影導演。

事實上,當獨白開始以後,劇中敘事旋即擴張成多重複調結構。鄭綺釵是女保安故事的第一身敘事者,她同時又站在旁觀位置,看著另一演員陳秄沁以身體表演女保安一角。陳秄沁幾乎不參與對白敘事部份,而是長期微弓著背,穿著寬身黑色保安風褸,在三面黑架所築成的狹巷斜台裡屈折而行。她表現出一種女保安在長期困頓的勞動邏輯底下的身體形態,或隱或現的精神壓抑,一種莫以名狀的生活悲苦。饒有趣味的是,由介於詩化與心理敘事的獨白本文、敘述者鄭綺釵介於抽離和投入的敘白,到陳秄沁介於寫實與意象化的身體展示,這位女保安的主體被分裂成三: 鄭綺釵既是自述者,也以他者身份旁觀著飾演自己的陳秄沁;而陳秄沁卻不全是鄭綺釵自述的呈現,她演繹的有著女保安的生活模態,但更多卻是她生活的意象投射。

劇中其餘四名演員均如陳秄沁一樣,可視為女保安故事的意象投射。在鄭綺釵的敘述中,像韓梅飾演的913婆婆跟黎玉清飾演的朋友,跟女保安的對話和互動均相當多,然而在表演上,她們卻是各自表述,鮮有交流。這在飾演兒子的陳瑋聰身上尤為鮮明。他在故事裡是女保安母親的說話對象和唯一生活夥伴,也代表了女保安在異化工作以外的唯一的生活慰藉,偏偏他就是沉默不語。陳瑋聰的表演呈現出一份局外人的冷漠,他與其他演員以交流更少,總是避於故事敘述之外,或在黑架上爬行、倒懸和流竄。他象徵了女保安其中一片私密心象,呈示女保安作為一個草根階層母親的孤寂和失語狀態。

梁天尺在一眾演員之間也有其特殊定位。他在導演設定裡是飾演「散工」,然而這「散工」卻是多重的,他既是故事所述一些戲份不重的臨時工,像保安和建築工人等,也飾演著戲劇中的「群眾」角色,表達了新自由主義異化勞動社會結構下的諸眾面貌。這個角色雖沒有實質地推動故事發展,但他在劇場裡的存在,卻架起整個故事的社會背景和權力結構。劇中他曾身穿海豚衣服跟913婆婆共舞,最後竟撞柱自裁,這正是對故事裡913婆婆在海邊看見海豚擱淺一段的劇場倒影。但當他重新站了起來,面紅耳赤地脫下海豚衣,同時口中喋喋著粗話,一個迪士尼藝人式的散工形象亦呼之欲出了。這個形象並不存在於故事裡,卻是馮程程一道神來之筆,她似在調侃自己所編的海豚不近現實,卻又在異化勞動這一社會結構裡砍上深深一刀:梁天尺所飾演的散工竟可以異化到一個程度,是他居然去扮演一條粉飾太平的海豚,最後以表演死在岸上來作出控訴。只是到頭來,這原來都是散工工作的一部份。至此,馮程程以導演之工筆灌溉文本,營造出一場總體劇場的美學多聲道。




我始終無法以一個形容詞,準確地概括《石頭與金子》的敘事風格。說它魔幻,其強大的寫實感壓抑了故事邁向魔幻化的傾向;說它荒誕,又不見得故事裡的人物命運有著令人不安的無意義性(meaninglessness)。按照跟我同場的另一演後談嘉賓李維怡的說法,劇中呈現的女保安工作和生活,稍稍為欠缺的是對「無意義」勞動的刻劃。席間馮程程回應說,「無意義」不易表達,因為在劇場裡,太刻意的「無意義」就會變得「有意義」。我理解她說的是,在劇場裡呈現「無意義」,這藝術選擇就是在呈現出一種「意義」,而這種藝術上的「意義」,其實是對「無意義」的一種損耗。故此,荒誕劇的傳統在當代世界已失去昔日的力量,歸根究砥是因為當代劇場觀眾早已熟知荒誕劇的敘事邏輯,在劇場裡呈現「無意義」這一舉措,再也無法帶來驚異之感。而馮程程不走荒誕路線,反而抽掉角色的無意義性,添回一點血肉和人性,顯見她除了關注作為藝術家或知識份子的自己,與所敘述的被壓抑族群之間的距離感和位置感之外,也勤於在(新)文本敘事上找尋更多不落俗套的方法。

《石頭與金子》承襲了馮程程近年的編導脈絡。如果說,她在2010年執導邱琪兒(Caryl Churchill)的《遠方》(Far Away),跟後來2012年的《誰殺了大象》是互為鏡像,那麼她在2014年執導昆普(Martin Crimp)的《城市一切如常》(The City),則與《石頭與金子》形成另一組鏡像。《誰殺子大象》之於《遠方》,不論是主題上或形式上皆有著鑿痕很深的臨摹色彩,但《石頭與金子》之於《城市一切如常》,其影響則主要在於世界觀的構建之上。《城市一切如常》描述一個中產家庭幻境的裂開與再修補,劇中角色隱約窺看到他們生活背後的虛幻,卻一直對行將破裂的現實進行修補,以免墮入主體撕裂的悲劇之中。而《石頭與金子》則可視為《城市一切如常》的草根版,劇中指稱的真實幻境乃是一種由資本主義意識形態所建構出來的工作邏輯,這種邏輯既構成為了女保安的生活,同時也暗藏揭露真實的缺口。但《石頭與金子》明顯沒有《城市一切如常》的爆破力,《城市一切女常》對中產階級的幻象是刀子放血,再連忙療傷,而《石頭與金子》對所謂資本主義幻象則只是掀起一角窺看,再悄悄地將掀角閤上。

例如劇中不少情節都是在提醒女保安所身處的是一個異化社會,像每天都出現的「空中飛人」,一條讓海豚擱淺的大橋,還有一個「同條橋鬥長命」的婆婆等。只是營營役役的保安工作,令她總是對現實保持一個冷漠的距離。「只要你唔係最後一個到就得,最緊要唔好覺得自己係英雄。」一句說話,便道出了勞動的異化不只對身體產生作用,也遮蔽著女保安辨認世界的能力。所以,真正有力撕裂現實,叫女保安有所覺悟的事情其實並不多:913婆婆竟能成功控告政府,令大橋停工是其中之一。它可說是對死海豚、橋上樂隊、工業意外和913婆婆的陸沉預言幾個異象的一次性大爆發,「一個人竟然可以拉政府坐監」,對基層族群的鼓動效果,可想言之。

但更有切膚之痛的,則是家務助理朋友的消失。某天女保安再找不到這位從前經常見面朋友,卻在某個午夜時份,她看見朋友的身影在屋邨裡洗地。故事暗示朋友可能已因故去世,並化作跟「空中飛人」無異的鬼魂,這靈異經驗對女保安的震撼該很巨大,然而馮程程卻借一個敘事遊戲,將朋友消失的震撼力大幅淡化。女保安在結局時聲稱,這是一個「聞所未聞嘅故事」,不只因為的確有很多人的事跡是無原無故地沒了下文,更因為她其實是代替了別人而生存。女保安敘事位置第一身和第三身之間浮動,為「修補現實缺口」這一動作提供了更圓熟的理由。這件事雖是女保安的切身經驗,但她卻以「這只是一個故事」為由,取消以某個社會異象(如一個人突然消失了)暴露社會現實之虛幻的機會。

可見,馮程程對女保安異化勞動的態度是相當抽離的。《城市一切如常》中的角色是自行發現現實之虛妄,而在《石頭與金子》裡,馮程程只單純地讓女保安說出自己的話(即她的「心理傳記」),然後才借劇場美學跟故事文本之間的互辯,將角色的異化狀態呈現出來。劇中把敘事者,被敘事者和表演者分裂的設計,本身已暗喻了勞動異化中的「主體客體化」過程。另外,馮程程亦藉對演員身體的「景觀化」來展示這種異化狀態,其中最深刻的一幕,莫過於由幾名演員反覆唱著《歡樂今宵》主題曲的頭幾句,現場音樂許敖山持續以鋼琴升調,演員被逼跟著唱下去,而終至啞然失聲。當中以外力(鋼琴)操控身體(唱歌)而終至異化(唱至失聲)的隱喻,呼之欲出。

另一個充滿張力的劇場景觀是,當女保安說到她朋友的故事時,飾演朋友的黎玉清突然發難,以強硬的語氣道出了只有「洗面」才能叫人有尊嚴,而不是工作。其時其他演員對黎玉清同聲和應,氣勢磅礡,感染著整個劇場。但飾演敘事者的鄭綺釵卻旋即指出,這位朋友其實沒有真的說出這番話。(這一手法令人想起洛兒(Dea Loher)劇作《無辜》(Unschuld)其中一幕)如此一來,這個本來具有一定反抗意識的劇場景觀,便在一瞬之間被消滅了。

全場的整體節奏以《海市蜃樓》的狂放聲景啟動,視覺上卻是由一個簡約有序的空間狀態開始,然後漸次發亂。可惜我總嫌全劇繽紛有餘,在破題和耍亂上卻太過節制,這難免令人懷疑,馮程程對於女保安的態度並不如表面看到的熱烈,而總是保留著一份知識份子的疏離感。這種疏離感既表現於她對女保安的代言/助言的立場上,也在喧鬧斑駁而景觀化的劇場美學之中表露無遺。

但毫無疑問,《石頭與金子》是馮程程劇場編導生涯中的一大突破。即使她的位置十分安全,對持某種左翼立場的觀眾來說很不討喜,其劇場美學的星座化構作卻仍是一次不俗的激進實驗。



註:可參以下兩篇訪談:

1. 〈新文本工作室漫談《石頭與金子》:創作養份轉化中〉(馮程程、鄧正健對談),《慢工作劇‧本土轉化:新文本運動2015 – 16 別冊》(2015年10月),頁9 – 11。
2. 〈對話馮程程:你很努力,但社會如何懲罰努力的人!〉(馮程程、小西對談),「端傳媒」2015年11月12 日。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51112-culture-feature-thea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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