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6日 星期三

以「本土」作賭注:《大世界娛樂場》

「足跡」的《大世界娛樂場》以賭場開題,直指澳門城市當下命運。本來,這應該是人皆共知的事:澳門以賭立城,「賭」就是澳門本土性所在。但對很多人來說——包括我這個香港人——「賭」字畢竟太酸臭了,藝術家都偏愛澳門殖民歷史的悲壯,庶民生活的質樸,此等賭場銅臭加上官方論述,始終難成藝術創作的母題。在我近年看過的澳門本土劇場創作裡,不乏以賭場為題材的內容,但印象中,敢於直面「賭」作為澳門本土性內核的作品,並不多見。「賭」通常只被視為批判的對象,需要治療的徵狀,或掩蓋澳門本性的虛假外衣。任何熱愛澳門本土的人大概都不願承認,「賭」居然是澳門的本質,而非表象。這種心態,似乎也成了澳門本土劇場的一種徵狀。

最近我讀到莫兆忠的一篇文章,裡面有這樣的一個觀點:澳門的「巨變」不是發生在1999年,而是在2004年前後。那幾年澳門發生了幾件大事:「金沙」賭場開業,賭權開放;澳門歷史城區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還有爆出歐文龍巨額貪污案。莫兆忠認為,在這個「巨變」的背景下,澳門的劇場創作也充滿了焦慮和懷舊思緒。(註一) 在這一段分析裡,我注意到一個有趣現象:澳門城市的「巨變」是一場粉飾盛世的表演,而在鎂光燈沒有照到的陰影位置,劇場創作者總是費盡心思,要在歷史和庶民岩層中挖掘出那些被壓抑的澳門本土性,同時要把那場他們看起來虛假醜陋的盛世表演,剔出本土性之外。於是,懷舊情結和藝術創作的想像力叠加共生,大家似乎也找到一個逃命出口:拒絕直面澳門城市的癥結,沉醉在一種浪漫化的本土想像之中。

在這個背景之下,我也份外覺得《大世界娛樂場》的力度是何等驚人了。去年「足跡」的年度大作《咖哩骨遊記》以揉合口述歷史和現代寓言的方式,試圖建構出一個詩意甜美的澳門本土,但這種構作只能在劇場和現實之間留下詩意的距離,卻未有直擊現實的重心。因此,《大世界娛樂場》的筆鋒轉幅之大,甚至到了一個如刀刃鋒利的地步,足以在澳門本土性最後一道浪漫防線上,割出一條清瀝的血痕。劇中乾脆俐落地把「賭場」這一意象跟「澳門」完全重叠了,在劇場正上方是一幅澳門地圖,其下則是一張綠色賭桌面,劇中以選擇遊戲為序幕,一系列二選一的題目由一群圍圈而坐的演員輪流說出,選項涵蓋日常生活社會文化政治經濟,這彷彿道出了人的意志乍看自由,卻暗地裡受到二元選擇結構所束縛。於是一幅暗喻澳門本土情態的圖景就躍然台上了:澳門社會正是一個選擇遊戲,人的選擇是虛假的,因為那都是一場賭博,而且是一場只有莊家才會贏的賭博。

可以說,「賭場」不是「澳門」的隱喻,賭場就是澳門本身。《大世界娛樂場》所要探討的不是賭場這個城市結構,而是一個「人的境況」的問題。劇中覆蓋了好幾個人與賭場的故事,有的角色較為典型化,像相信賭能發達的阿茂、幾個如數字一樣在賭場工作的人,幾個分別來自香港、澳門、台灣和大陸的賭徒等等,他們的生活或多或少跟賭場有關,也或多或被「賭場」這個城市結構所異化。另有一些角色卻較有血肉,像異地戀人Ken和Sarah,以及周先生和周太太,他們乍看沒有遭到徹底異化,如Ken從馬來西亞來澳門工作賺錢,然後環遊世界,而Sarah也知道Ken終於會離開她,因此他們只相信生活中的「小確幸」(一份微小但確實的幸福);來自台灣的周太太一直被教導要以婚姻為女人的歸宿,但在結婚十周之後,丈夫投資失利且身患癌症,她只好在澳門賭場裡搏一鋪,居然給她贏了一億,終於她可以選擇醫好丈夫,或拿著大筆金錢離開他。這些角色血肉清晰,而他們確實能掌握生活中的某些選擇,而不致徹底異化。但正是他們沒有完全變成一個數,在異化和自由之間,他們才有生活的質感,他們才懂得什麼是生活之痛。

由此,從典型到具體,人在賭城結構中的境況,終被描述得更為細密,更為深刻。饒有味道的是,在一眾演員以外,還有一個讀信人——那恰恰是由聯合編劇莫兆忠兼演——冷眼旁看著事態發現,然後在適當時候讀出一封懷舊味濃的家書。如果說,劇中那些人物正代表著澳門當下的眾生百態,呈現出澳門作為一個當代全球資本主義的高密縮影,那麼讀信人的形象大概就是澳門這群本土意識強烈的藝術創作者的夫子自道。當城市變成賭場,有些人徹底異化,有些人則在尚未完全異化中感到焦慮,讀信人看在眼裡,還是無法迴避那一個有關澳門本土性的核心問題:當賭場結構成為了澳門人的生存境況,空談懷舊已不再湊效,那封家信還可以寄到哪裡呢?

編導高俊耀是馬來西亞人,他的參與可能就是扭動整個澳門本土想像的關鍵。《大世界娛樂場》的文本負磅很重,而編導的調度則靈巧多變,遊戲性強,確能迸發出潛藏於文本的媚韻,劇場能量澎湃滿溢。而尤堪玩味的是,劇中幾乎已徹底剝掉了我曾在很多澳門本土創作中都看到的浪漫想像,而滲透出一種乍看憤恨卻暗藏絕望的感懷。劇中對賭城謬象已描寫得絲絲入扣,直如一份批判宣言。但在躊躇之間,一份無力的絕望感卻乍現於讀信人的家信中。《大世界娛樂場》一劇提供了一個關於澳門本土想像的藝術性範式轉移:把懷舊改寫成憤恨,而焦慮則同時被修訂為絕望。只是,在金玉其外的盛世帷幕下,難道我們還需猶疑是否要把事情想像得那麼糟嗎?難道絕望感仍然是藝術家的多愁善感嗎?而劇場的力量恰恰在於,它能把這種糟透的生活感受加以藝術化和具體化,並以藝術之名持續敲問,把一份連政治行動也無法提供的「希望感」,偷偷斧鑿出來。

註一:莫兆忠:〈尋找澳門——近十年澳門劇場創作中的「澳門」〉。《新世紀華文戲劇研究:第八屆華文戲劇節(澳門‧2011)》(澳門:澳門華文戲劇學會,2012),頁401 – 409。

(原刊於此:【link】)



2013年6月15日 星期六

揭開龍袍見詭美

當飾演安德海的劉守正以堅挺不屈的姿態揭開衣袍,把已被閹割的下身展露於觀眾眼前,戲也彷彿到達了高潮。當然觀眾一定知道那是舞台化妝,但在這樣一齣以太監弄權以致最後遭大臣斬殺的「清宮劇」裡,太監的殘軀恰與他混進權力旋渦的決擇和造化構成了千絲萬縷的戲劇張力,編劇潘惠森不轉彎抹角,乾脆就把他所理解安德海的心路直接宣於對白之上:他要吃飯,他要爭氣,但他比誰都理直氣壯,因為只有他敢自閹,一切都是他應得的。於是,裸露的殘缺下身也就成為了劇中安德海一切行為的支撐,當觀眾看見這樣一道手工不差,卻還未算肖真的下體化妝時,安德海的形象也開始立體了,而不再是一面倒的奸狡。

可是如此坦露,視覺上是震撼了,卻白得不夠味道。我不知道這處理是編劇潘惠森所寫,還是導演司徒慧焯的設計,但若說是詮釋歷史,《都是龍袍惹的禍》一劇並沒有太多值得回味之處,這倒說明了他們只是想清楚明白地說好一個歷史故事,而不打算說什麼「歷史使命」。

正史對安德海敘述不多,《清史稿》只有一百四十字,而潘惠森所參考的材料絕大部份來自野史,情節上大也致保留野史的面貌,他最花功夫,也最想做的,應該是要為安德海的死翻案。野史裡說,安德海恃寵而驕,越權胡為,而丁寶楨來一招「前門接旨,後門斬首」,為的是他借出宮之便招搖斂財,所說的罪則是「宦豎私出,非制。且大臣未聞有命,必詐無疑」。這些情節在潘惠森手上都說得明明白白,甚至明白得過頭,只說大處而鮮談細節,乍看有點兒戲。當然,以潘惠森的語言風格駕馭歷史情節,這種兒戲不僅不是瑕疵,反而成為了他簽名式的歷史劇風,在十多年前的舊作《親愛的‧胡雪巖》和《大刀王五》裡,早已見此端倪。《都是龍袍惹的禍》一劇裡的刻劃,不在要弄清安德海到底有否恃寵弄權,有否私出歛財,甚至有否如劇中所述曾私穿龍袍,更不是在要弄清丁寶楨私斬安德海,為的是一己私怨,還是真心為民除罪。

全劇密佈潘惠森式語言,卻又跟他過去很多本土性濃密的劇作大異其趣,他一向擅把語言和人物陌生化,以經營出出荒誕的戲劇處境,如今劇中語言古今互滲,人物角色雖在歷史場景裡,其性格卻很富現代感。因此,《都是龍袍惹的禍》實際上存在著一種「去歷史化」的氣質:說安德海這個故事,對重新認識歷史絲毫沒有幫助,潘惠森要讓我們看的,並非歷史真相,而是在這個發生在何時何地都不大重要的故事裡,我們到底看到怎樣的人性表現。這大概就是潘惠森所說的「歷史的秘密」。

因此,為安德海所翻的案,不是他是否罪有應得,而是為什麼要死。因此當劉守正坦露下身之時,潘惠森筆下的安德海也昭然若揭了:歷史從不會觸及一個閹人的內心世界,尤其是像安德海這樣一個奸宦型人物,只有小說家和劇作家才對這種極端而複雜的人格感興趣。潘惠森把安徳海寫成一個既自負又空虛的人,他的所作所為不全是時勢造成,更包含了他的個人選擇。如此一來,當氣魄崇高的個人意志跟「太監自閹」這種如此猥穢的形象放在一起,詭美之效也呼之欲出。而這種詭美,恰巧就是《都是龍袍惹的禍》最堪回味的地方。

(《藝訊》2013年6月)



2013年5月30日 星期四

人的缺席,家的構成:《長夜漫漫路迢迢》

1939年,當尤金‧奧尼爾(Eugene O'Neill)正在寫《長夜漫漫路迢迢》(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的時候,他對他妻子說,他無法不把這部關於他青春歲月和家庭往事的劇作寫出來,這些記憶,一直如幽靈般纏擾著他,久久不去。劇本完成後,奧尼爾把稿子交給藍登書屋封存,並說好要在他死後25年才能發表。這部可能是奧尼爾最出色的劇作最後並沒有在他遺願中所想的時候面世,在他死後三年,其妻決定把劇作解封,並交由瑞典皇家劇院首演。

這段事跡揭示了,《長夜漫漫路迢迢》已無法因「作者已死」而獨立成章,它必須跟劇作家奧尼爾的生命和記憶糾結在一起。即使在表面上,這是一部大有家庭倫理劇格局的寫實戲,深刻地勾畫出一個二十世紀初美國中產家庭如何走向崩壞,但若我們如此設想的話,就不免會陷入把作品客體化為一個概括性社會現實的迷思裡,而抹去暗含在劇本內卻超越劇作本身的複雜性。「劇作 + 劇作者」這一複合體才是一個完整文本,這在《長夜漫漫路迢迢》中尤為明顯。此劇的深層結構應該是這樣的:中產家庭生活的陰霾逼使一個劇作家必須以自己的創作來治療心靈創傷,但這種創傷是不可治癒的,因為「家」這一生活結構,包含著必要的生活模式、愛與恨的折磨、還有時空上枷鎖等,都是在中產階級價值中所無法擺脫的。

導演王墨林試圖以希臘悲劇的名義,重現出奧尼爾這一段「血淚書寫」。演出開始前,帷幕投影了奧尼爾的頭像和相關資料,揭露了這次改編必須從奧尼爾這位作者身上找尋演出的精髓。劇中除了原劇本裡的幾個角色之外,還有兩個敘事者:一個是劇本裡的女傭,另一個則是完全抽離於劇本情節以外的男敘事者。他們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悲劇歌隊,除了陳述情節和劇中角色的心理狀況,他們還肩負著一個重大的戲劇任務,就是把奧尼爾帶上舞台。敘事者陳述奧尼爾的事跡,朗讀他以歌頌大海來呈現其精神結構的詩歌,同時劇本中的情節選段則穿插其中,由演員演繹。於是整個演出構成了一個主體缺席的狀態:缺席的劇作家由敘事者所陳述出來,而原劇本的情節則被剝掉了寫實性,以較為意象化的方法呈現,隱然跟劇作家的陰鬱回憶產生了強烈共振。

舞台調度的簡約性,在於王墨林借用了椅子來定義戲劇的發生。椅子作為「家」的隱喻,其靜態氣質表面上意味著閑息安逸,卻暗藏家庭成員關係的張力,和「家」的結構被緩慢消磨至殆盡的憂悒。演員用椅子構作劇中的全部符號,時而有序,時而凌亂,例如有一段是當劇中父親和兄長對話時,兩名敘事者則把椅子搭成一個無序的架,隨即被飾演弟弟的演員對推倒,然後搭架和推倒的動作重複發生。另外椅子也定義了演員的旁觀位置,當故事正在發生時,其他演員便把椅子放在一旁,冷眼旁觀劇情推進。可是這種椅子的美學並沒有被推到極致,導演王墨林僅僅以此作為跟演員實驗即興排演的媒介,於是在導演調度和演員投入的磨合之間,形成了不少空位。這些空位,有時的確能製造出某些戲劇與真實之間的虛實辯證,但有時卻在虛實擺度猶疑之間,令演出節奏失去方寸。

例如兩位敘事者,男的是絕對旁觀者,女的則同時是劇中的女傭。兩者在情節介入和抽離的層次有差別,女傭本來就是劇中家庭的旁觀者,她站在敘述故事以及敘述劇作者的雙重旁觀位置,但有時她又會跟男敘事者一同回入角色的內部,如歌隊一般剖露角色心理。如此進出穿梭,可算是其中一大亮點,而兩位演員也能恰到好處。然而,問題卻出在敘事者與劇中角色之間的差距上。飾演原劇本中四名家庭成員的演員,通常以對話方式重演原劇本的片段,惟演員卻未能把入戲與抽離之間的差異和細節拿捏得準確,其中以父親和兩名兒子尤為明顯,他們不論在念白和身體狀態上,其能量似乎仍處於未達充分排練的水平,這不是一種從角色中抽離出來以製造陌生化的狀態,而毋寧說是一種失衡和破綻。這可能是在即興創作和文本剪裁時所遺留下來未及磨滑的痕跡,從一個角度看,這或可視為無序之美,但這美卻也是粗糙的美,未能在戲劇構成過程中增添分數。

如果王墨林改編《長夜漫漫路迢迢》,乃是要以超越劇本情節之外的「家」這一概念作為母題,然後故意將劇作家生命植入文本,以經營出一個後設式劇場文本,並用以作為整個改編創作的美學基調,而他甚至在「導演的話」中明確宣稱,劇中「母親」,勿寧是一個走向空洞化的國族隱喻,藉「以家喻國」的路線繼續他多年來對國族、身體與時代的創傷式敲問,那麼,這部作品理應是一個結構綿密、內省性濃烈且喻象深邃的精密文本。事實上,王墨林的戲劇意圖和美學判斷都尚能準確地呈現於舞台上,母親的形象在劇中是超然的,劇本中敘述母親因吸毒而走向滅亡,但舞台上飾演母親的演員則往往是其他演員的核心,或缺席的核心。她總是在沒有她的情節時離開舞台,而不是如其他演員般坐在一旁,而當她出現時,整個舞台的能量也或多或少聚焦到她的身上。

母親是家庭關係的軸心,也是劇本的戲劇動因,當故事往後推展,演出節奏從平直到變宕,舞台上的氛圍也漸往象徵化發展,母親的形象便從一個純粹的角色昇華為一個邁向缺席的「她者」。我們可以依王墨林的思路將之類比為國族,然而,劇中既然強調抹去時代特質,以圖詮釋人類社會的共同問題,我們也大可以放棄導演的慣性思路,將母親這「她者」的意義拉闊,保留讓觀眾回味的可詮釋性。

(原刊於此:【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