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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1日 星期三

安提戈涅在西九天台

港島城山的天際線上,幾朵白雲駐在浩瀚晴空的幾個角落,一陣昏黃之風,鳥群盤空而過,構成西九某天台臨時劇場的佈景。劇目是古希臘著名悲劇《安提戈涅》(Antigone),演區由石磚搭成的長方形廢屋,若比較古希臘劇場的半圓形設計,此天台空間顯得困窘,尤其在敞得很開的空曠城景映襯下,角色和戲劇都格外渺小,不合希臘悲劇的古風。

此劇原由香港劇場導演鄧樹榮偕北京白光劇社在北京鼓樓西劇場上演,一個典型單面小劇場,設計上原非有意臨摹希臘悲劇的崇高感,因此當演出移師西九天台進行,反使演出能量不夠凝聚,美學不夠貫徹,一種拼貼古今的不安張力油然而起。當然作為一個劇場行銷的實驗,西九跟鄧樹榮的合作仍是效果不俗,古今兼收,再置入環境劇場元素,現場直播和字幕放送的技術亦證實已臻成熟。對觀眾和香港劇場界來說,這已是一次很值得記住的經驗。

《安提戈涅》保持了鄧樹榮的美學水準,舞台簡約無贅,演員展示紮實的形體功架,跟劇本對白互相激發。鄧樹榮向來強調「前語言」的形體表演方式,劇中全體演員身穿祼素之衣, 借助大量咽喉發出的獸化聲音,強化了演員在進出文本時的肉身性質。當演員開始唸出劇本裡長篇大量且時有哲理化和概念化的對白時,身體所累積下來的劇場能量便能夠將文本內蘊激發出來,讓觀眾更精準地接收。

鄧樹榮亦讓演員加入很多不在文本的形體動作,其中在飾演新王克瑞翁(Creon)的女演員身上,尤為精細。例如她常以不同坐姿展示其坐擁權力的猙獰,對其臣下施以叉頸抓頭的動作以表達其控制癖,還有當歌隊在旁道出克瑞翁的內心矛盾時,女演員則以揹著人或物等扭曲姿態,表現角色跟命運和人性對抗的背負感。如此種種,俱能踏實地將文本中的局部主題加以劇場化和表演化,這恰是鄧樹榮的拿手好戲。

《安提戈涅》雖以女主角命名,但時有論者認為,比諸安提戈涅,克瑞翁的悲劇性有過之而無不及。鄧樹榮起用全女班演員,似乎是藉此提出一個關於《安提戈涅》很少論及的面向:性別。劇中的安提戈涅因犯禁埋葬兄長而被賜死,可其悲劇性正跟其女性身份有關,正如劇中所述,女子無權繼位,才引出克瑞翁掌權的情節;在安提戈涅的獨白裡,亦反覆提及女子無才亦無力的言論,她亦幽幽道出自己未及成為新娘、從未上過新床的怨懟。

故此由女性演員飾演劇中男角,尤其飾演克瑞翁,便是一種明晃晃的性別挑釁,直插《安提戈涅》乃至整個希臘悲劇傳統中,由父權導致的種種悲劇主題。當飾演克瑞翁的女演員堅決拒絕對安提戈涅作任何妥協,並聲稱出若非如此,「那我倒成了女人,她反而是男子漢了」,其酷兒(queer) 意態之盛烈,可想而知。可惜的是,鄧樹榮沒有把其酷兒的可能性窮盡,劇中的簡約美學傾向對演員身體作「去性別化」處理,換言之,那是一種減法。相對地,起用全女班演員則是一種加法,如此一加一減,便互相抵消了。

作為政治寓言,《安提戈涅》可能是希臘悲劇中最具當代性的一齣。開場時,演員由捧讀大書開始,再轉入角色,其中借《安提戈涅》鑑辨當代(中國)政治的意圖並不隱晦。然而,鄧樹榮向來長於凝構劇場能量,卻不擅挖掘問題的當代性,就如在他某些舊作如《泰特斯2.0》、《馬克白》裡一樣,直至劇至終結,仍只見他繞起雙手,不辯一辭,一副讓觀眾自行思考的姿態。

(原刊於《號外》2017年1月號)


2012年9月23日 星期日

以身體技藝行銷香港——《打轉教室》的軟實力迷思

謝幕一刻,當演員逐一上前躹躬致謝,霎時掌聲雷動,全場觀眾大喝其彩。鄧樹榮戲劇工作室的《打轉教室》挾著「愛丁堡藝穗節」(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四星作品的威名載譽回港,最終也獲得了香港觀眾的普遍認同。過去鄧樹榮的戲劇作品多以深刻的藝術性見稱,近作如《菲爾德》、《帝女花》和《泰特斯》等,一直試圖借重演經典以探索劇場的簡約風格,以及如何讓演員發掘自我的種種可能。然而,鄧樹榮的藝術意圖向來不易把握,普羅觀眾對他的印象即使未至於是「曲高和寡」,也肯定不是「通俗易懂」。而《打轉教室》卻好像一反鄧樹榮發展多年深刻沉厚的藝術路子,以瘋狂惹笑的格調,配合演員豐富的形體技藝,最後搏得了全場鼓動。

高密集的技藝‧不協調的喜感

千萬不要低估《打轉教室》的藝術意圖,或者說,不要忽視鄧樹榮在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戲劇技法。鄧樹榮的作品向以「簡約」見稱,「簡約」之意就是把舞台上一切不必要的元素盡行刪去,或將其盡可能簡化,而單單保留戲劇中最重要的東西。但什麼是「戲劇中最重要的東西」呢?鄧樹榮一直視「人」——即表演中的演員——為戲劇中唯一值得被重視的元素,而在《打轉教室》中,演員的身體所能進行的表演形式,可以密集至什麼程度,便成為了劇中最主要的戲劇元素。

全劇情境設定十分簡單,就是一群被老師留堂罰抄的學生,在老師看不見的時候肆意搗蛋嬉戲。劇中故事情節幾乎沒有多大的發展,只是不斷重複著老師離開課室、學生搗蛋、老師回來重罰學生、學生裝乖這幾個情節。再加上演員在全劇中皆不說一句對白,這都大大不利於有效地把故事鋪陳出來。然而,正是這種對故事情節和語言大刀闊斧的刪裁,演員便得依靠身體作為唯一的說故事工具了。劇中採納了大量不同的表演類型,計有體操、攀石、搏擊、霹靂舞、肚皮舞、戲曲、擊鼓等等,對一般演員來說無疑是一場不可能的任務。因此,鄧樹榮在選角時便需作出十分精密的計算:演女老師的鄭麗莎是攀石冠軍和肚皮舞教練,經常做翻騰動作的帶眼鏡男同學侯建民是體操運動員,在劇中演了一段折子戲的女同學林穎施則是粵劇科班出身。鄧樹榮顯然很有意識地把這些身懷絕技的表演者連同他們的身體技藝一併帶上舞台,並盡量在劇中安插位置,好等他們大加發揮。於是,諸如侯建民突如其來打上幾個空翻、鄭麗莎敏捷地爬上牆壁和吊扇,自然變成了一些最容易計算出來的亮點:這不只因為表演者的技藝出眾,更因為觀眾並不預期會在劇場裡看到這些本來不屬於現代劇場的表演,而且是如此密集地出現。

另一種能夠迅速挑動觀眾亢奮情緒的身體表演,則由另外兩位演員負責。兩位演員邱頌偉和梁家維均是演藝學院表演系出身,分別演較肥胖和較瘦削的男同學,他們皆相當準確地以肢體動作和面部表情來調整劇中喜鬧節奏,把情節發展中的種種輕挑、尷尬、驚恐和腼腆等等的情緖通通予以喜劇化。而鄧樹榮也不是一味把他們塑造成如電視肥皂劇中的典型丑角,而是著力於發掘演員個人氣質中的喜劇感。例如較瘦削的梁家維總是流露出一份小聰明和輕挑,相反較肥胖的邱頌偉則較為粗鄙而坦蕩。可是兩人之間卻沒有被塑造成典型化的喜劇角色,這正好表明了作品中以「人」為核心的精神:演員不是為劇本和導演盛載其藝術意圖的工具,作品中的喜劇感必須在演員的身體和性格特質中被挖掘出來。

因此,《打轉教室》之所以能牽動觀眾情緒,正正在於鄧樹榮有本事把這幾位背景迥異、但各懷絕活的演員,安放在一個極其簡單的故事框架裡,好讓他們施展渾身解數。然而,亦正因如此,劇中也必然地隱含著一種表演風格上的不協調。其中三位曾受過正規舞台表演訓練的演員邱頌偉、梁家維和林穎施,明顯較能掌捏肢體和表情收放的分寸,從而配合劇情處境和發展,以帶動全劇節奏的高低跌宕,相較起來,帶眼鏡的侯建民完全缺乏舞台表演應有的生動感,表情生硬,女老師鄭麗莎則過於擠眉弄眼,稍欠層次。再加上整個演出的無對白設定,更令演員無法借助唸對白以彌補肢體表演上的不遞。結果,當這種表演風格上的不協調被置放在劇中「簡約」的戲劇框架時,各演員因背景不同技藝各異而產生出來的分工表演也就愈加鮮明了。觀眾會不斷期望鄭麗莎多攀幾次牆、侯建民多打幾個空翻,也會希望其他三位演員多演幾場笑料百出的爭風吃醋戲,反而對於劇中種種不協調和節奏延宕,則輕輕略過,甚至置若罔聞。

傾銷軟實力的困境

鄧樹榮對《打轉教室》的期許是十分明顯的。從去年年底的試演,今年率眾前往「愛丁堡藝穗節」演出,然後回港公演,再在場刊中和謝幕時皆不厭其煩地複述他的雄圖大業:要將《打轉教室》打造成香港一個地標式長壽劇目。這份期許,無疑揭示了曾經一度以「前衛劇場導演」稱著的鄧樹榮,現在是如何想像今天香港城市應有的藝術內涵。他在場刊中寫道:「文化藝術現已被視為任何一個國家或城市的軟實力,它可以促進國民的創意,擴闊他們的人文關懷,同時提昇該國家或城巿的國際地位。眾所周知,大型的消費性文化產品已成為跨國企業的品牌,而一般的國際文化交流亦時常會帶來經濟效益。」一部能夠把生產方式固定和複製的劇目,以最簡單通俗的戲劇風格,盡可能吸引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群,正正就是鄧樹榮試圖邁向這個雄圖大業的方程式了。

姑勿論鄧樹榮最終指向的,究竟是長駐西九、大中華巡迴演出還是向世界傾銷香港城市軟實力,就現時製作模式和藝術成效而言,《打轉教室》是很難作長時間公演的,而我們亦暫時未能看到他已為這個演出發展出一套完整而具持續性的排練和製作方式。在過去如《泰特斯》這個藝術評價甚高的作品系列中,可以清楚看到鄧樹榮已有能力將其實踐多年的演員訓練方式圓熟地放進演出製作裡,這在方式在多年創作和在香港演藝學院的教學經驗中,已被證實是可被長期複製的。但《打轉教室》所依靠的卻是個別演員的特殊技能,這是在演出製作上無法複製、也是作為導演的鄧樹榮所未能完全控制的。可以想像,像鄭麗莎這樣的演員是不會有第二個的,如果她不再參與,很難想像這個演出可以繼續下去。在這次巡迴演出之旅過後,如何以另一批選角演出同一個劇目,或形式類似的新劇目,將會是一個重大問題。

《打轉教室》另一個可能是更為核心的問題,就是其藝術內涵的薄弱,跟其所謂的「國際級製作水平」並不相配。作品只能為觀眾帶來一次性的感官刺激,而幾乎沒有能吸引觀眾重複觀賞的藝術內涵。劇中的喜鬧感來自純粹的視覺刺激,既沒有古典喜劇中對人性的挖掘和嘲弄,也欠缺現代喜劇對社會時弊的批判,更不包含任何與香港文化有關的喜劇元素。觀眾或會因演員的藝技而嘖嘖稱奇,卻並無需在觀劇過後進行任何更進一步的藝術反思。作為一部十分重視商業因素的製作,《打轉教室》可以繞過任何文化翻譯的工序,直接輸出到任何文化背景的地區裡去,在理論上,它的潛在觀眾群實在大得無法想像。可是,即使鄧樹榮能夠克服長期製作的困難,把製作水平提升是國際級,那是否就意味著,《打轉教室》的藝術水平也足以持續地維持國際級聲譽?

這種對「觀眾數量」的執迷,正好説明了一個香港劇場藝術家如何在大眾票房和藝術水平的擺渡之間進退失據。過去曾有PIP的詹瑞文,試圖結合流行文化和通俗表演方式以吸引普羅觀眾,最後因其創作方式嚴重缺乏文化內涵和自我創新的條件,在幾年之間便遭觀眾唾棄。雖然《打轉教室》並未如詹瑞文的作品那般媚俗,但若作為一個紥根西九的長期演出劇目,它顯然又過於強調製作水平是否能達至「愛丁堡藝穗節」的星級水平,而未有反省一個香港的地標性劇目應當具備何種藝術內涵。而即使《打轉教室》很適合作更大規模的世界巡迴,可是它甚至比詹瑞文更缺乏香港特色,極其量亦只能為外地觀眾提供一種十分抽象模糊的香港異地想像。這對提升香港的所謂「軟實力」是否有幫助尚未可知,但對於香港本土戲劇藝術的發展,不見得是理想榜樣。

觀眾的掌聲和喝彩聲,有時會大得蒙蔽創作者的耳朵。在「藝術判斷力」這種另類軟實力也相對貧乏的城巿裡,鄧樹榮也過於自信了。




2005年11月19日 星期六

沒有梭角的戲劇準度:《蜘蛛女之吻》

導演鄧樹榮曾說,只有演員和觀眾之間所發生的一切,才是戲劇的本質所在,肆意玩弄舞台概念,過分強調籠統的整體性,到頭來只會本末倒置。在《蜘蛛女之吻》的舞台調度上,始終貫徹了導演所強調的演員表演,將其他舞台元素都力求簡約化,結果產生了意想不到、卻又在計算之內的整體性。這整體性不但毫不籠統,相反地,它展示了一種不慍不火的簡約形態,既不拘泥於寫實,也不流於虛幻,恰到好處。

鄧樹榮又說,語言是人工的產品,演員的身體才是戲劇的主體,只有當身體和語言高度結合成有機體,戲劇表演的力量才會被充分彰顯。劇中虛幻的女郎所展露的動作多具有舞蹈性或儀式性,如果我們把她理解為兩位男主角的心理活動或語言敘述的象徵,就會發現女郎並不具備肉身性質,只指涉著人類的各種情感狀態,因此,她沒有語言,只用不自然的動作來呈現男主角的心理脈動。相對地,兩位男主角的身體卻表現了鄧樹榮所講的「自然動作」,俐落地配合了劇中的語言、氣氛和處境,讓動作不會多它所應要表達的意義,於是演員的身體動作燙貼地回應舞台元素的整體性,毫無多餘的棱角。

當我們退後一步,遠距離地欣賞這個改編演出時,亦會驚訝改編後的劇本也剛好嵌入了由舞台元素和演員表演融合而成的整體性。鄧樹榮覺得《蜘蛛女之吻》是一個關於如何體現道德良心的劇作,於是在劇本改編過程中,原著裡很多戲劇元素均被刻意抹去,饒富歷史性和政治性的寓言被乾脆清除,同性愛慾對道德的衝擊被淡化成不具道德震撼力的背景情節,甚至連點題的「蜘蛛女」意象也淪為只輕輕帶過、毫無著力點、亦近乎多餘的小故事,於是,所謂的人性道德探索便僅僅剩下政治犯對個人尊嚴和心靈自由的堅持,以及男同性戀者在忠誠、背叛和愛慾之間矛盾鬥爭。然而,這樣的簡化正好使問題問得更加精煉,同樣都是關於肉身自由與道德良心的拉扯過程,這也暗合了戲劇的功能就是以身體探討人性。

於是,在這種整體性的意義上,《蜘蛛女之吻》準確地完成了一次戲劇實驗。



2002年6月5日 星期三

污衊美的讚禮:《死亡實驗室》

尚惹內(Jean Genet, 1910 - 1986)自己曾經說過,《死亡實驗室》(Deathwatch)只是一個幻想與夢境,但很多人都認為是一個「不道德」的劇作。劇中的場景設定在監獄中,是一個空間上與世界隔絕的地方,不過如果跟據論者對《死》劇的解釋,監獄隔絕了現實和虛幻,但在劇作家心目中,劇中的監獄也許同時亦隔絕了社會的道德價值,在的監獄裡,並沒有所謂道德,因此也沒有所謂的「不道德」,只是純純粹粹的夢境而已。

這齣無人地帶版的《死亡實驗室》,舞台設計是兩個巨形的混凝土方塊,下方一個方塊上的平面是演區,而上方的方塊中央挖成圓拱形窟窿,加強了舞台的侷促感,到底兩個方塊是正在癒合,困住劇中角色,令他們無法張狂,還是一個巨形方塊給橫切開,內在的力量正要張顯?這彷彿象徵著囚室(世界?)內的三個死囚,一方面被困在沒有出路的斗室內陷於瘋狂,另一方面卻藉對暴力、性愛等痴妄崇拜而獲得精神力量,企圖讓權力充塞甚至衝破構成囚室的巨形方塊。不過,欄柵的影子從四方八面射入方塊中央的演區,卻提示了這個囚室的真實性,是大大地超越死囚的精神力量。舞台和燈光的設計,的確能強化《死》劇所要呈現的獨特氣氛。

整齣戲所帶出的是一股污衊的氣氛,是對「污衊美」的頌讚和宣揚。囚室裡(舞台上)完全沒有社會道德的監控,粗言穢語、暴力、性愛、野獸化等行為都獲得擴張的空間,可惜編導所創造的污衊似乎還嫌未足,仍未到達「詩意的污衊」的境界。三位演員的形體表現同性戀化和野獸化自然流暢,尤其在展現一些「同性戀化」的感覺時格外可觀,唯在語言的表達卻有點失控,對白過份依賴「粗言穢語」在為傳達「污衊」的元素,因而少了在語言裡給人咀嚼的機會。而畫外音清心直說,亦稍嫌外露了,抹殺了觀眾對角色心理狀態的非語言性感受。

死囚在囚室都希望扮演英雄,誰不知,當巨形方塊突然旋轉,「鎖匙佬」的巨大眼睛出現,原來囚室內一場又一場的爭奪角力肆意擴張,全都是可笑的。這不禁令人想起歐威爾(George Orwell, 1903-1950)著名小說《1984》裡的「老大哥」,可是「老大哥」在故事裡從來沒有真正出現,而劇中「鎖匙佬」曾經出過場,巨眼出現前亦有一翻嘲笑,這比起裡「老大哥」控制一切的強橫就顯然較為遜色了,如果由頭至尾「鎖匙佬」只餘下一隻最後的巨眼,其力量應該會來得更加震撼,也更加深刻。



2001年12月28日 星期五

《煉金術士》心靈探索的呈現困難

把《煉金術士》從小說改編成舞台劇是一個充滿象徵的探索過程。在舞台上要呈現的絕不單單是文本,因為如果我們依照原著小說中的中心思想,不論是編作者改寫本文,演出者在舞台上演繹,還是作為純然欣賞演出的觀眾,劇場裡,所發生的也都是一個過程,就是我們要走的路。正如牧羊人要往金字塔的路,也是一個過程,能不能找到寶藏根本不重要,觀眾未必可以在劇場裡找到寶藏,而關鍵在於表演者能不能飾演觀眾的「煉金術士」,帶領觀眾探索自己的心靈。

當然,探索心靈是一件完全主觀的事,而舞台藝術的探索卻不免帶點客觀成份。《煉金術士》這個演出其實還有很多值得談的地方,讓我們集中看看舞台上所表演的是一種怎樣的意境。

原著小說裡所敘述牧羊人的旅程,穿越黃沙萬里,充滿強烈的魔幻寫實基調,因此要在舞台上展現小說中虛幻與現實互相滲透的味道,對導演無疑是極大的挑戰。據導演鄧樹榮所講,演出的格調是借用像中國傳統戲曲的一些意念,簡單的舞台設計,並利用演員肢體形態和音樂,風格化地呈現小說中的魔幻意境和角色的複雜內心。這似乎是比較可行的方法。

導演在設計形體時力求簡單,譬如牧羊人驅羊、眾人騎駱駝等沙漠,可以說,單靠演員們的表演尚能表達當中的情境。不過,似乎這是舞台藝術所限,小說應是最震撼的魔幻意境,在演出裡卻力有不逮,要以演員們個人和群體之關的表演力來展現角色和環境的關係以至內心的鬥爭,力量顯然不夠,例如眾人在沙漠中掙扎,沙漠領隊不住說進了沙漠,一切便不能確定,動作和隊形都顯得形式化,欠缺了一份無力感。而應是全劇高潮所在,牧羊人化作風的一場,只見演員不過簡單地吊「威也」,設計無疑使人失望,大大削弱了全劇觸動觀眾的力量。

要呈現魔幻意境似乎困難重重。《煉金術士》的故事充滿哲理性的敘述,小說讀者可以有充裕的時間和空間慢慢咀嚼,但改編成舞台劇很容易會流於堆砌,當小說中的敘事變成角色口中的對白,演員只能朗讀出來,令人覺得劇本改編得尷尬。另外劇場四周的紗布把觀眾困在劇場裡,希望藉以把觀眾也融合到舞台的環境裡,然而其效果卻不顯著,而且投映在紗布上,要模擬海市蜃樓的畫面模糊不清,破壞了整個舞台設計的和諧。較為令人愜意的應該是音樂設計,異域意味極重的音樂豐富了全劇的魔幻意境,現場演奏亦強化了音樂與演員之間的溝通,彌補了形體動作張力的不足。

《煉金術士》的演出仍在實驗的階段,能否藉舞台帶領觀眾探索心靈,似乎不能單靠演出者,還要看觀眾本身的造化了。